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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嗚呼!佞臣當道《上》
  • 作       者:愛爬樹的魚
  • 書       系:點點愛AL685
  • 出版日期:2017/02/14
  • 定       價:230 元
  • 線上價格: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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叱吒彊場天之驕子的濟王,怎會看上女扮男裝的佞臣之女?
夜襲、搶親、打下一個國,就盼她能點頭在一起。
「愛爬樹的魚」逗趣滿點的暖甜文,不容錯過!


萬翼常想,太祖皇帝上輩子一定是挖了萬家的祖墳,
才讓這萬家祖祖輩輩代代相傳,兢兢業業,死不悔改地挖皇帝的牆角根兒。
身為佞臣專業戶,可憐她爹在外權傾朝野,在家懼妻如虎,別說納妾,
連路過的女子也不敢多瞧一眼。而萬家獨苗兒的她,
有一個首輔爹,一個山賊娘,自小女扮男裝,
本想混吃等死當個紈褲子弟,可做為祖祖輩輩立志將惡人二字發揚光大,
矢志不渝的佞臣之後,就這麼被趕鴨子上架。
她的人生方向就此拍板,子承父業,做佞臣!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楔子

  萬翼常常想,太祖皇帝上輩子一定是挖了萬家的祖墳,才讓這萬家祖祖輩輩代代相傳,兢兢業業,死不悔改地挖皇帝的牆角根兒。
  身為佞臣專業戶,代代把持朝政的萬家自然是大周朝歷代皇帝的心腹大患,可恨萬家已紮根太深,貿然連根拔去的話,只會動搖了國本。
  能怎辦?皇帝們也只得忍辱負重,明槍不行就用暗箭,一代拔不了就留給下一代,循序漸進也是種策略嘛。
  傳到他爹萬安這一輩,萬家掌下的內閣權力龐大到足以公然與皇權抗衡。
  等到成治元年,跟爹叫板了十幾年的老皇帝終於不甘情願地駕崩了,繼位的新帝才甫滿七歲。
  什麼叫一手遮天,佞臣當道?看他爹萬安就是。
  即便是他萬翼每日衣食,出行田獵,也比當今皇帝風光。
  這萬家權勢滔天,可美中不足的是歷代子嗣艱難,任憑萬家先祖們努力納妾,開枝散葉,男丁依然寥寥無幾,到了萬安這一輩更悲慘。
  這萬安年輕時長身魁顏,眉目如刻如畫,也是個出了名的美男子,相傳外出遊學時被女賊看中,強搶了回去,等僕役們找到他後,只見他羞羞答答地跟在女賊身後,不日八抬大轎,迎娶了女賊回家。
  這一娶,無異是引狼入室,據說那女賊,啊不,是王氏善妒跋扈,入門五年依然無子,無子就算了,還不准他納妾偷吃。
  可憐在外權傾朝野的萬首輔懼妻如虎,別說納妾,連路過的女子也不敢多瞧一眼。
  天下人無不彈冠相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哇,這就是佞臣的下場,生生絕後。
  可沒等他們高興太久,第六年,這天網竟然漏了……哦不,是王氏終於有身孕了。
  年底,王氏誕下了一個白胖兒子。
  萬翼就這麼在萬眾矚目之下令人扼腕地健康蹦躂到大。
  身為嫡子也是獨子,萬安對這心尖子是寶貝非常,時時刻刻叮囑萬翼將來要繼承老子的衣缽,將謀朝篡位這個崇高而偉大的事業進行到底。
  萬翼暗暗飲淚,心道爹啊,謀朝篡位的難度太高,可不可以讓我只要混吃等死,當個紈褲子弟就好嗎?
  萬安不滿,「怎麼哭喪著臉,不願意?」
  萬翼立刻快速切換到純良的笑容,「爹啊,其實我只想做個好人。」
  萬老爹直接給他個頭槌,「胸無大志。」
  萬翼怨念不已,等我將來胸大了,到時看你還敢不敢讓我接手這大志。
  可惜沒等到萬翼胸大,娘親在他十歲那年就去了,臨死前向來慓悍的娘拉著他的手,期期艾艾地對著他爹萬安吞吐許久,「萬翼他、他……」話沒說完一口氣就斷了。
  萬翼看著爹傷心欲絕的臉,哪裡敢立刻吐實,原想時日還長,等爹爹平復心傷後再說。不料隔年春天,爹在一次例行遇襲中竟然頭一次被暗殺成功。他爹彌留時,記著叮囑他要為萬家謀反大業奮鬥一生,然後就去了。
  不到一年,赫赫有名的萬家只剩下萬翼這一個遺孤。
  好在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萬安雖死,餘威猶存。萬家數代家主恩威並施,廣布勢力,翼下幕僚無數,才沒讓這根獨苗兒被各方勢力拆吃入腹。
  接下去該怎麼走?十一歲的萬翼一手一個抱著爹娘的牌位,嘴角抽搐了半晌,四面虎視眈眈,眼下除了子承父業還能幹啥?
  幕僚、暗衛們跪了一地,眼含熱淚地吼:「公子,我等誓死效忠、輔佐公子重振萬家,再掌榮光!」
  「呃,不用這麼激動嘛,讓我再考慮一下。」
  「公子啊!」眾人噴淚。
  「好了好了,也沒說不答應啦。」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個有志好少年就這麼被趕鴨子上架,人生方向就此拍板,我要子承父業,做佞臣。
  我們的故事,也由此開始。

  第一章

  成治二年春國子監。
  烈心厲勁秋,麗服鮮芳春。
  走進朱紅的大門,好一片姹紫嫣紅,大周朝尚美,就連天子近臣,也皆選美男子。是以常見官員塗抹脂粉來往於皇城,民間陰柔男子也大行其道。
  國子監這群青春期躁動的少年自然不能倖免,春寒還未退,便迫不及待地穿上輕薄鮮麗的春裳爭美。
  萬翼是那個唯一的例外。他吸了吸鼻子,朱紅穗褂外還加添一層銀鼠大氅,低著頭慢吞吞地從這群躁動的少年中穿過。
  「喲,這不是萬翼嗎?怎的今日會準時到場?」李尚書之子湊過來道。
  萬翼慢騰騰地抬眼,看向這一身綠綢的少年,沒吭聲,側身繞過他繼續往學堂去。
  李尚書之子不依不撓,扭身又攔在他跟前,「怎麼,啞巴了?從前不是都用鼻孔看人,現在知道要夾著尾巴行事了?」
  眼看避不過,萬翼露出極淡的笑容,抬起頭,「李兄,別來無恙。」
  萬翼眼睛生得極好,真真的目若點漆,眼波多情。因之前他爹萬首輔萬安遇刺身亡,請了一個月喪假,此番重回國子監,他臉容越發蒼白,襯得唇似朱丹,傾頹哀豔,有股動人心魄的病態之美。
  雖說是出了名的窩囊廢,但卻長著這副好皮相,教人雖想為難,卻也不忍逼到狠處。這嗜美如命的大周朝,男風盛極一時,憐香惜玉可不是女人的專用詞。
  十二三歲的小少年道行不夠,不由得閃了神,待反應過來,萬翼早已不知去向。
  「竟敢這般冒犯公子。」
  一路跟在萬翼身後的乖順小書僮言仲眼中厲光一閃,比了個喀嚓的手勢,「公子,要不要我……」
  喀你個頭啊。萬翼拍下他的剪刀手,「現在你只是我的書僮不是影衛,要低調,低調知道嗎?」
  言仲很委屈,「師傅們都說我是美質良才,如果進影衛營,未來肯定是萬家數一數二的暗主。」
  萬翼溫柔地摸摸他的頭,「可是你跟了我進國子監,未來只好當一個很弱很弱的書僮了。」
  入修堂半刻後就到了。
  萬翼進門前便已聽到高亢的議論聲,也對,他這個當世第一的佞臣之子死了老爸後,誰都想將他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窩囊廢拉下來,狠狠地欺凌一番,以報舊日恩仇。
  沒錯,窩囊廢。
  自八歲進入國子監,萬翼便撒丫子玩兒了三年,博士、助教們敬畏他爹的權勢,皆睜隻眼、閉隻眼,年末學正考教,他大剌剌的,帶著一群小跟班公然離堂,走雞鬥狗、吃喝玩樂,將紈褲子弟這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相較於從小便以神童之名響徹四野的萬老爹,他萬翼確確實實被比成了個窩囊廢。
  「住口,公子不是窩囊廢。」
  抿緊嘴跟在萬翼身後的小書僮言仲聽到這,終於忍不住了,原本喧鬧一片的入修堂霎時安靜下來。
  萬翼在各色的目光中慢騰騰地走到自己的座位,隨著他落坐,所有太學生壁壘分明地在他周遭空出一片真空區。
  萬翼暗暗嘔血,眼睜睜地看著從前的小跟班們歡天喜地投奔向昔日的死對頭,濟王祁見鈺。
  有必要這麼高興嗎?好歹也給他萬翼留點面子吧?平心而論,其實萬翼與祁見鈺並無直接衝突。說起兩人的恩怨,源頭該追溯到上一輩。
  祁見鈺他爹乃是先皇,但當今繼位的新帝卻是祁見鈺的堂弟。
  至於為什麼祁見鈺不是太子而是讓小堂弟搶了先?追根究底,其中內閣首輔萬安首居頭功。
  按理說皇帝繼位多是父死子繼,但這位先皇不一般。祁見鈺他爹是在他爹的哥哥親征蒙古,卻被敵軍虜走時上位的。
  上位時,先皇還說了個美麗的謊言,只稱國不可一日無君,他不能讓大周朝群龍無首、民不聊生云云。末了,還特矯情地補充一句,等哥哥的子嗣們成年知事後,就主動退位,奉還皇權。
  果然皇帝都是天生的戲子,等先皇一上臺,立刻殺殺殺,不到兩年,終於把礙眼的姪子們都趕盡殺絕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先皇他那哥哥就算遠在蒙古也照樣活得很滋潤。
  等先皇感覺大限將近,要公布太子人選祁見鈺時,苦戰多年的蒙古竟然應景地降了。
  降就降了吧,還順便獻上了他哥哥與侍女在蒙古留下的遺孤。
  這大汗還憨笑著邀功,「陛下,這下終於完璧歸趙了吧。」
  直把先皇當場氣得吐血三升,可還得擠出兩滴鱷魚淚,感動地抱住小遺孤,「多年漂流在外,委屈姪兒了。」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何必要急著現在回來啊,你說說。
  要說萬安生平最愛什麼?最愛的就是挖皇帝的牆角、添皇帝的堵。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萬安即刻率領百官浩浩蕩蕩地擁立流落在外的皇室遺孤繼位,生生噎死先皇。原本快到手的皇位就這麼給拍飛了,你說祁見鈺對萬安的怨念是不是比天高、比海深?
  身為萬安的窩囊廢獨子萬翼,自然是祁見鈺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萬翼也不是吃素的,昔日兩人同在國子監各自領著一群跟班,王見王,向來水火不容。
  誰能料到一夕之間,先皇和他爹先後都去了。
  萬翼心下一陣悲涼,果然王孫之後跟佞臣之後的待遇就是不同。
  祁見鈺死了爹後是人見人憐,聲勢依然浩大。
  可萬翼的爹才去一個月,眼下是人人躍躍欲試地等著將他踩得永不翻身。他心理不平衡,他心靈扭曲了,連連朝祁見鈺殺了好幾個白眼。
  「窩囊廢,你瞪什麼。」祁見鈺的小跟班先聲奪人。
  正主祁見鈺卻巋然不動,只微微偏頭,拉下半遮面的玉扇,勾唇對萬翼嘲嗤一笑,十三歲的少年郎白蟒箭袖,束髮銀冠,一顰一笑之間,端的是面如孤月,色若春曉之花。
  單論容貌,國子監內唯有萬翼能與祁見鈺比肩,兩人並稱太學雙璧。
  可惜祁見鈺是才貌兼備、文武雙全,而萬翼只是個空有皮囊的草包。

  ◎             ◎             ◎

  國子監分為內外班。
  從前仗著爹爹萬安的庇護,萬翼選了外班,白日在外走雞鬥狗,天一擦黑就佯裝下學回家。
  如今爹爹一死,失去庇護的他便只能選擇內班,居住在守衛森嚴的國子監內,以避開層出不窮的暗殺。
  當然,事情有好的一面,便也有壞的一方,壞處就是……
  「窩囊廢,不准你坐在我隔壁……」
  「萬翼,原來你也有今天……」
  國子監是大周朝最高學府,世家大族們皆把娃兒投進內班歷練,學會交際處事是一茬,重要的是延續父輩的關係,網重新確立一個權力圈。
  原本只需在課堂忍耐的嗡嗡聲,範圍擴大到了全天候。
  萬翼掏了掏耳朵,認真地做洗耳恭聽狀,從吵吵嚷嚷的太學生中安靜地穿過,徑直走到了長廊的最後一間。
  伴隨著房門咿呀一聲開啟。
  喝。當頭沖下的灰塵那叫一個洶湧澎湃。
  萬翼身手敏捷地跳開,在門外定了幾秒後,小心翼翼地探進頭去,這、這……
  看看那華麗麗地遍布蛛絲的天花板,瞧瞧這霉斑縱橫邊緣長著小蘑菇的單薄被褥,掠過那堆缺胳膊斷腿的桌椅、板凳。再仔細一瞄,龜裂得很文藝的黃牆就盤亙在他床頭的那一端。
  萬翼嘴角抽搐了下,究竟該有多大的怨念,才能在每三年就要翻修一次的國子監找到這樣一間寢室?
  博士們、監丞們,你們辛苦了。若知道老爹死得早,當初他萬安一定會記得給師傅們留點顏面,不致於讓他們如今憋得這麼扭曲。
  一番嘆息,千金難買早知道。
  「公子。」小書僮言仲憤憤不平地捏緊小拳頭,「他們真是欺人太甚,公子怎麼能住這種房間。」
  萬翼欣慰地轉頭看他,「言下之意是,打掃衛生你願意全包了?」
  「呃……」
  「既然這樣,你順便幫我再買一套寢具回來吧,我要白色的,快點喲。」
  留下可憐的言仲怨念不已地在屋內打掃,萬翼信步在長廊外徘徊。剛走到長廊第一間寢室,對門口的金漆繡紋咋舌了下。
  冷不防的,房門忽然打開。
  祁見鈺一身華服未褪,烏髮倒已解下,長長地垂墜腰間,發現徘徊在門口的人是萬翼後,他冷下臉,厭惡地一瞥,「有事?」
  萬翼不答,正痛心疾首地上下打量他的寢房,什麼叫雕粱畫棟、富麗堂皇?
  這差別待遇也太驚人了吧。
  祁見鈺看他漫不經心的樣子,不由得惱怒道:「萬翼!」
  「哦,沒事沒事。」萬翼吊兒郎當地揮揮手,「我只是隨便看……」
  咯噹。
  沒等萬翼說完,大門當著他的面瞬間關上。
  祁見鈺背過身,扯下衣服,那樣驚才絕豔的人,那個他心目中最想戰勝的對手……怎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吃了個閉門羹的萬翼訕訕地摸了摸鼻子,把這一切歸咎於老爸做人太失敗,才害得兒子處處被人遷怒。
  也沒心思多逛了,萬翼又返回自己房間。
  小書僮言仲的效率不是蓋的,才片刻之間,房內便已清掃一空。
  萬翼拍拍他的肩膀,嘉許道:「言仲,做得好!」
  言仲毫無欣喜之色,只是哀怨地抬起花貓般的臉蛋看著他,「公子。」
  「唔,做我的書僮就這麼不甘願嗎?至少比當影衛好多了吧。」
  「公子……」言仲不敢反駁,但眼神已經明明白白地透露答案正確。
  萬翼打了個響指,對著虛空道:「影一,告訴他。」
  只見擺在角落的衣箱內霍然探出個頭來,現任影衛影一沉痛地道:「做影衛只能愛主人,不能愛女人。」
  言仲瞬間露出驚嚇的表情。
  影一默默含淚,「而且影衛是終身制,沒輪休。也就是說,終生不能愛女人,到死也只能做童男。」
  慘,好慘,實在是太慘了!言仲默默地掐滅曾經的夢想,決定還是繼續做書僮這個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晚膳時間剛過。
  極罕見的,國子監監丞竟然派人通知萬翼,去庫房領一套新寢具。
  萬翼重新整理衣冠,方帶著言仲施施然往庫房方向去。出門的時候,不巧又跟祁見鈺打了個照面。
  這回祁見鈺連眼角也不施捨給萬翼,玉扇半掩唇,猶如驕傲的小公雞,眾星拱月般浩浩蕩蕩地往自修堂走。
  曾經的曾經,我比他還拉風……萬翼悲痛地回憶當年勇。
  「公子,小心過了時辰,庫房就關了。」
  萬翼這才抬起腳,帶著言仲匆匆忙忙地往庫房趕去。兩人剛踏進庫房,砰的一聲大門便關上,緊跟著傳來一陣落鎖聲。
  「公子。」言仲緊張地看向他,被關在這裡凍上一夜只是小事,怕的是明早典籍開庫房,把他們當作偷庫的小賊扭送出去。國子監內的刑罰十分嚴酷,雖然對世家貴族會網開一面,但公子現在失去庇護,怎可能逃過刑罰。
  黑暗中,萬翼輕輕勾起笑,「這些都是玩我爹剩下的。當年我入國子監,爹爹早已把國子監內的暗道圖給我了。」
  看來雖有神童之名,萬安從前在國子監的日子也不好過,連庫房這樣的重地都被他刨了密道方便脫身。
  言仲滿懷希望地道:「這圖公子隨身帶著?」
  「好像昨晚上燒了。」
  言仲驀然想起昨晚給公子整理行囊時,有看到他掏出一張紙,隨意地掃了幾眼就燒掉,當時他還以為只是無關緊要的塗鴉,原來……
  感受到言仲的沖天怨念,萬翼忙安撫道:「放心放心,我昨晚都記下來了,你待會只管跟著我走就是。」
  言仲不由得張口結舌。
  記憶中那面紙上可是密密麻麻,烏鴉鴉一片,尋常人至少要花上大半個時辰才能理順了背下來,公子當時只是隨意掃了幾眼而已,竟都記下了?

  ◎             ◎             ◎

  翌日一大早,入修堂的王孫公子們都破天荒地提早來學堂蹲點,一雙雙大眼眨巴著殷殷盯向大門。
  待離開課時間越來越近,美少年們的嘴角也越翹越高之時……
  「哎呀呀,大家今天都好早。」萬翼雙手負在身後,玉帶錦服,帶著身後的小書僮,大搖大擺地進屋。
  祁見鈺眉心一皺,偏頭冷睇了身邊的小跟班一眼。
  辦事不利的小跟班自覺到牆角畫圈圈,難道昨晚真是我眼花了?壓根就沒鎖住那窩囊廢?
  萬翼的態度自然,在眾多灼熱的目光下,大大方方地落坐,從言仲手裡接過書袋,掏出……什麼也沒有掏出來。
  言仲瞬間憋紅了臉,「公子,我錯了。」
  萬翼凝重地道:「我在考慮,要不要滿足你的夢想,讓你跟影一作伴。」
  「公子,我以後一定會改,絕不犯錯。」
  言仲羞愧萬分,過去公子上課從不帶書,他此番、此番便習慣性地依舊沒帶。
  眼看董博士就要來了,萬翼暗嘆下今日時運不濟,倒也好整以暇地雙手支在光溜溜的桌案上,毫不羞愧地迎接導師。
  董博士手裡夾著春秋,大步流星地進堂。
  看到這上百人的入修堂內,唯一一張光溜溜的桌案讓他差點沒氣得七竅生煙。
  「萬翼!」董博士喝斥道。
  「啊,有事?」萬翼無辜地抬頭看他。
  「你的書呢,就這樣兩手空空來上課嗎?」董博士心想,萬安當真把這個兒子寵得不通世事,以為自己還是從前的小霸王?
  萬翼老實地道:「哦,今日是書僮忘記了。」
  「你以為你這樣說,便能逃脫責罰?」董博士用一種你的藉口真拙劣,老夫一眼便識穿的表情睨他,「回去後將今日的功課默十遍,明日老夫再抽查。」
  萬翼情緒低落地哦了一聲,為什麼他說真話就沒人信?人品問題?
  今日的春秋課上主講趙盾弒其君。
  身為各個博士的得意門生,祁見鈺的點名頻率最高,在同輩太學生中,鋒頭向來無人能匹敵。
  或許是今日一開課便見到萬翼吃了頓排頭,他心情頗佳,每次應答董博士的問題前便要先嘲弄地看萬翼一眼,而後成竹在胸的仰起漂亮的小臉蛋,侃侃而談。
  萬翼搓搓下巴,這麼熱情的頻頻回眸啊,難道他是看上我了?
  不知不覺,下學的時間快到了,當祁見鈺又一起揚起腦袋轉向萬翼時,正對著他的只有一顆烏溜溜的後腦杓。
  萬翼將腦袋埋進手臂,儼然睡得正香。
  祁見鈺暗恨不已,只把話答了一半便甩出一句:「我認為也該聽聽萬翼的高見,畢竟百花齊放,各有光彩。」
  董博士自然也聽得出這話是針對萬翼,不過他也對萬翼這一行為怨念無比,揚聲唸出萬翼的名字,「萬翼,你也來說說你的見解和領悟。」
  萬翼不答,依舊睡得死沉死沉。
  言仲瞬間暴汗,壓低聲輕輕推了推他,「公子、公子你快醒來。」
  「唔……」
  「公子,你再不起來董博士就要吃人了。」
  哇,這麼厲害?
  萬翼慢騰騰地睜開眼,慢騰騰地打了個呵欠,焦距再慢騰騰地對準徹底黑下臉的導師,關心道:「董博士,身體不舒服?」面色怎這麼難看?
  董博士被氣樂了,竟覺得他這樣也不失幾分率真,當然其中也不排除萬翼這張好皮相發揮的功力。
  於是董博士便難得好心地放低問題難度,打算給萬翼留幾分薄面,「萬翼,你對董狐此人如何看待?原因又為何?」
  董狐乃是春秋時有名的太史,就是春秋這書的作者孔老夫子,也對他推崇備至,今日的課程趙盾弒其君,就是董狐起的原筆。
  萬翼不由得得嘆息一聲,這個問題實在太傷自尊,還是他看上去當真那麼草包?
  你說學春秋的,這個連孔子都稱讚的人物,評價還有什麼挑戰性,只要一面倒地堆砌華美之詞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可萬翼突然彆扭了,開口硬是先來一句:「董博士,不知你對左傳又有何看法?」
  冷不防被反問,董博士理所當然地道:「左氏敘事之工,文采之富,不必依傍經書,可以獨有千古。」
  萬翼道:「既然董博士也這般推崇信任左傳,萬翼便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春秋擁立董狐的趙盾弒君論,而左傳中所載史實是,趙盾並未弒君,君王是為他人所殺。那麼董師傅,既然這兩本皆是名史,那究竟該判定孰是孰非?」
  這問題實在太犀利了些。董博士摸了摸鬍子沉吟一聲,祁見鈺便起身代他回答,道:「雖然君王並非趙盾所殺,但董狐說的也沒錯,子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
  萬翼不由得同情那個倒楣的趙盾。
  這段史事說來其實也很簡單,趙盾本是個出名的雄才良臣,可他非要學人搞什麼忠言直諫,自古忠臣沒幾個有好下場嘛。果然,他家君王被他諫著諫著就惱羞成怒,要幹掉他。
  於是這趙盾就連夜奔逃,誰料到他姪子是個慓悍人物,在他奔逃的時候,乾脆利落地把君王給殺了。
  太史董狐便道,你趙盾身為執政大臣,在逃亡未過國境時,原有的君臣之義就沒有斷絕。回到朝中,就應當組織人馬討伐亂臣,不討伐便是未盡到職責,因此弒君之名應由你承當。
  後來孔子聽說了此事,在春秋中評論,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應受到稱讚。
  這趙盾弒其君就被當成典範,寫入春秋。
  萬翼並未急著正面反駁祁見鈺的觀點,只是突兀地又問出一句:「你認為太史的職責是什麼?」
  祁見鈺想也不想,道:「自然是公正記載史事。」
  「那所言是不是非虛,不能憑空捏造事件?」
  祁見鈺驀地察覺萬翼在問題中設陷阱,小心地道:「自然如此,但君王之死,趙盾也脫不開關係。」
  萬翼食指在唇邊輕輕一點,「噓。」這個動作讓半個班的正當青春期的小少年們微紅了臉,萬翼卻恍然不覺,只對祁見鈺逼問,道:「你先不要辯解,只管回答我,君王是誰殺的?」
  祁見鈺竟覺得此刻這個國子監出了名的草包,臉上隱約透出一分陌生的神采,氣勢昂然逼人,口中不覺道:「君王乃趙穿所殺。」說完後驀地反應過來,懊惱地追補一句,道:「但趙穿是趙盾的姪兒。」
  「我只問你,君王是不是趙穿親手所殺?」
  話問到這步,祁見鈺只得答,「是。」
  「那弒君的意思是不是殺死君王?」
  一路被那個窩囊廢壓著打,可萬翼的問題卻又問得極為刁鑽,無法從旁反駁,祁見鈺只能恨恨從牙縫再擠出一個是字。
  萬翼露出滿意的笑容,「既然這樣,明明是趙穿殺死君王,卻硬是要記為趙盾弒君,這明顯不符合史實,行動與問責怎可能完全等同?」
  祁見鈺一時語塞,但萬翼卻是開了話匣子,更加大膽地說:「孔聖人在春秋對董狐的評價是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但在我看來,董狐是完全隱了。董狐並未在史書中如實記述事實,反而是以主觀判斷趙盾弒其君這短短五個字結論,未嘗不是一種歪曲。而孔……」
  說到這萬翼驀然打住了,如今天下獨尊儒術,像他這般光明正大地提出對聖人的質疑,未免驚世駭俗。想是憋屈太久,方才竟有些忘形。
  董博士被萬翼方才突然發難給震住,靜下心細細思量,雖有些地方只扣字面意思,未免有強詞奪理的嫌疑,卻也有幾分意思,這萬翼或許也能是個可造之材?
  「殿下,那萬翼滿嘴歪理,不用在意……」
  「沒錯沒錯,這窩囊廢只是湊巧罷了……」
  祁見鈺黑著臉,口中不發一語,手中的玉扇卻是差點被啪嚓一聲,捏為兩段。今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萬翼死纏爛打的問題逼至啞口實在是巨大的羞辱,祁見鈺此刻對萬翼是深恨到極點。
  而我們的萬翼此刻卻揮汗如雨,哀怨而認命地抄寫十遍文書。

  ◎             ◎             ◎

  春雨淅瀝瀝下了近兩個月,待天晴已是夏至,對入修堂的太學生們而言,入學以來最重要的一場考試就要到了。
  國子監入學不分年齡,共分三個年級,一年級與二年級學期是一年半,學生們入學三年後,經過考試淘汰,合格的學子才能升入三年級,不合格的則必須留在原堂學習。
  萬翼所在的入修堂就是二年級,三年級是率性堂。
  是以考期將近,每日能看到越來越多下學後仍留在課堂的太學生們,額上綁著率性堂三個大字,通宵苦讀。
  萬翼雖然也想配合著跟風一下,青春就是需要這麼熱血嘛。奈何他的身子骨實在差強人意,才通宵了一個晚上,回去後便病倒了。
  如今藥劑也喝了不少,效果卻總是不顯著。
  現在是關鍵時刻,怎能缺課?萬翼認命地一路咳咳咳,咳到了入修堂。他的皮相不錯,眼下這一病,多少令他瞧上去柔弱單薄許多,再被那雙咳得眼角微紅、秋水濛濛的眼睛一望……
  兄弟們,君子不趁人之危,要不還是等他病好了再欺負?
  荒廢了三年功課,就算再聰明,重新拾起也不是件容易事。
  萬翼晃了晃病中越發沉重的腦袋,靠在床上,蹙眉捧著書有一搭、沒一搭地讀著。
  「公子,公子你出來一下。」從大老遠就開始呼喚,言仲激動地跑進屋,雙手交握在胸前,用星星眼看萬翼,「公子,你的病我找到救星了。」
  「哦?」
  言仲用力點頭,「公子你隨我來就好。」
  國子監管束嚴苛,外客是不能進內部的,因此若是要見外客,就要專門到偏門一處臨水小軒。
  「這就是你說的救星?」
  萬翼臨湖而立,衣袂飛揚,如果忽略此刻烏壓壓的臉,美人襯美景,倒是幾可入畫。
  言仲完全沒察覺到主人難看的臉色,依然拉著那個身著道服,手拿卜卦的中年美道士,「嗯,他就是柳半仙。他說若只是小小風寒,公子不會臥病這麼久,定然是有邪魔入侵……」
  萬翼沒等他說完,直接抬起一腳,優雅地把那個道士踹下湖去。
  「啊,公子!」
  萬翼收回腳,溫柔微笑著摸摸言仲的頭,「不是說他是半仙嗎?本公子就乾脆助他一臂之力,讓他徹底成仙。」
  言仲心道,公子你好可怕。
  萬翼負手往回走,走出兩步發現言仲沒立刻跟上,又回過頭拋出個,還不快點跟上的眼神。
  萬翼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影衛營那群老傢伙肉痛言仲是美質良才,卻還是把言仲踢出來給他做書僮了。扶額,難道只有你們怕傳出去丟臉,我就不怕?
  因著言仲先前的大嗓門,整條長廊上的寢室都開了條窗縫。
  祁見鈺的房間在長廊第一間,萬翼是最後一間,長廊呈半圓弧,剛好首尾兩間房遙相應和。
  萬翼回來後,祁見鈺瞄了眼他身後垂頭喪氣的言仲,不感興趣地正要關上窗,卻發現萬翼突然回過頭,精準地看向他,似乎隱約勾了勾唇角,祁見鈺心中突然無名狀的煩躁起來,冷冷啪地一聲關窗。
  自從春秋之爭後,萬翼自然察覺到祁見鈺對他的關注度悄悄上升許多,在其他幾門,易、書、詩、禮的課堂上越發積極,卯足了勁,一門心思要激他競爭。
  可惜萬翼在春秋上的驚豔表現只是曇花一現,其後依舊庸碌,無聲地淹沒在人群之中,看來那日他當真是湊巧。
  時日一長,就連董博士也不由得得懷疑,而集中在平庸的萬翼身上的目光,也隨著時間漸漸轉淡,最後直接被那張出眾的臉容蓋過去了。
  考試前一天,聽說自修堂有六堂助教開小灶。
  「嘖,好歹也有點創意嘛。」萬翼喃喃自語著起身換衣服。
  「公子明知有詐還去?」
  「年輕時總要多經歷點波折才美好不是?不然老了連一點回憶的話料都沒有。」
  「公子英明。」言仲就要跟著出門。
  萬翼伸手一攔,「今晚你就待在這,不必跟我去自修堂了。」
  言仲委屈地道:「為什麼?」
  萬翼不答,嘆了一聲,因為帶你出去本公子會很丟臉啊,便出了門。
  夜幕降臨,自修堂今晚倒真來了六堂助教。
  把六堂課程的筆記都記熟,萬翼一抬頭,果不其然,人早走得光潔溜溜。
  自修堂在國子監獨立一座院落,占地頗廣,可同時容納六百人。
  萬翼出了大堂走向院門口時,竟意外看到了祁見鈺也在這,此刻他正寒著臉瞪著上鎖的院門發呆。
  兩人發現對方後,俱是一愣。
  萬翼先一步開口,「殿下,真是趕巧了。」
  祁見鈺以為萬翼是在諷刺他,恨恨一拂袖,不發一語地轉身回校舍。
  萬翼不知所以地撓頭,跟在他身後也進了自修堂。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祁見鈺驀然停下,嫌惡地皺起眉,「你跟我進來幹什麼?」
  「殿下,這裡只有一座自修堂,萬翼可是個病人,自然吹不得冷風。」萬翼吸吸鼻子,腳步不停地施施然越過祁見鈺,道:「當然,若殿下實在不願與萬翼共處一室,那到院子外賞一夜的月也是件風雅的事情。」
  祁見鈺再度黑面,今晚是朔日無月。不對,重點不是這個,祁見鈺轉了一半的身子又扭回來,他為什麼要為了這個草包去外面餵一夜的蚊子啊。
  萬翼前腳才剛落坐,後腳祁見鈺便也進了自修堂。
  祁見鈺選一個離萬翼最遠的位置,祁見鈺背對著他坐下,坐姿端正,保持得分外挺拔,與他恨不得將全身都掛在椅子上是兩個極端。
  兩個人還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同處一室,思及對方的存在,渾身都覺得彆扭,不到一個時辰,沉默凝滯的氣氛已經讓兩個青春期的少年憋悶得厲害。
  萬翼已經換了三個座位了,祁見鈺的定力卻好得驚人,他的屁股依然穩穩地黏在原位,挺拔優美的背影上連個小小的衣服皺褶都找不到。
  「殿下。」萬翼主動道,他深知祁見鈺的個性,倨傲又死要面子,若別人沒主動開口,就永遠別想他做先退步妥協的那一個。
  面子這玩意兒對萬翼而言,現在也敗得差不多了,他倒是不介意主動示弱,他現在還在養病期間,身體哪裡經得起這般損耗,留得青山在才是真道理。
  可他老爹萬安給他留下的暗道,萬翼也一點不想與第三個人分享,於是……
  「殿下。」見祁見鈺沒有反應,萬翼又再度出聲。
  祁見鈺終於轉過臉,雖然口氣一如既往的不好,但也並未出什麼惡言,「何事?」
  「殿下今夜怎麼也在這?」
  聞言,祁見鈺臉上寒意更甚,冷冷地又撇過頭去,耳根卻微微泛起極淡的紅,稍不注意就會忽略。
  其實祁見鈺內心此刻正惱羞成怒,他只是前晚徹夜苦讀,一夜未眠,是以今晚才會一個不留神就在自修堂上睡了過去,待他醒來……祁見鈺悲憤萬分,他怎麼也料想不到自己竟會被人與萬翼鎖在一起。
  這種事情怎麼能說出口,祁見鈺色厲內荏地試圖用冷暴力嚇退萬翼的好奇心。
  萬翼也很識趣,便轉而道:「那殿下知道今夜是誰鎖的門?」
  這個問題祁見鈺便不再保留,緩緩地道:「新任首輔之子商珝。」
  萬翼敏感地從中聽出一絲冷意,他努力開動腦筋回憶著商珝是何人物。哦,想起來了,貌似從前爹爹萬安還是首輔時,商珝是祁見鈺眾多小跟班中的一員,記憶中對於他的印象不多,只朦朧記得似乎是個挺正氣凜然的人,因此常常與他的前小人跟班們不合。
  誰也料想不到,如日中天的萬安竟然就這麼死了,更想不到最終首輔之位,竟是被商珝的父親戶部尚書商量得了。這商量上位的時間頗短,具體政績還沒看出來,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父親商量有一點要強過萬安,那就是臉皮更厚。
  從商量還是大學士起,他就被言官不斷彈劾,可這位仁兄的心理承受力實在是好,不論言官們如何彈劾,依然我自巋然不動,是以民間還給他送了個外號商棉花。
  何意?棉花者,不怕彈也。
  想不到得勢後,這新首輔的心也大得很,想效法他爹爹萬安嘛。萬翼輕嗤,若沒有萬安之才,手就伸得這般長,日後祁見鈺必非池中物,可有得你好受。
  興許是同病相憐的遭遇,萬翼再看祁見鈺,也覺得似乎是順眼了一點點。他繼續道:「不知殿下可否想過,明日自修堂是何時開門?」
  祁見鈺原想說平日都固定在辰時開,但猛然意識到明天是大考,哪裡還會有學生跑來自修?恐怕自修堂要到大考結束才會重新開啟。祁見鈺瞬間怒了,玉扇一擊桌案,「這商家父子好大的膽子。」
  萬翼嗯嗯嗯地附和,然後再驀然不經意道:「我就不信自修堂這麼大,尋不到一處空隙可以離開。」
  祁見鈺哼笑一聲,不置可否,但還是在萬翼出去之後,落在他四五步之外跟上。
  為了以求效果逼真,萬翼硬是忍痛頂著母蚊子們的狂轟濫炸,從院門口摸到後面的小花圃,花了一個多時辰醞釀好場景後,看向祁見鈺。
  這一看,萬翼徹底心理不平衡了,別說祁見鈺的臉上沒有一個包,就是身上的衣服還依然紋絲不亂,服服貼貼。
  萬翼看著自己快皺成鹹菜乾的儒袍,這可以解釋成祁見鈺方才一定是偷懶不動,充分享受他的勞動成果。但蚊蟲叮咬的大包呢,這難道要解釋成包圍祁見鈺的都是公蚊子?
  心念一起,萬翼引祁見鈺來指定地點,「殿下,好像這附近的土位置稍稍高了些。」
  祁見鈺不疑有他,快步走過來想察看端倪,誰料走到半路腳下的泥土好似鋪陳的擺設一般,內部竟是全然掏空,祁見鈺身子一歪,卻是氣沉丹田,驀地另一隻腳更用力一踏這軟泥,藉著這微薄的衝力,向外騰去。
  而幾步開外的萬翼,著實運氣不好,直接被如炮彈般射來的祁見鈺當頭擊倒。
  嘶……好疼。
  青春期剛剛開始發育的胸部平日只是無意間碰到便會隱隱作痛,萬翼幽怨地瞪著此刻那雙緊緊按在他胸上的手,恨不得把它們通通剁掉。好在他才十一歲,發育又比較遲緩些,脫掉衣服後他對著鏡子研究,也覺得和同齡少年沒什麼差別。
  而祁見鈺卻是愣愣地摸了摸臉,方才倒下時,好似被什麼柔軟溫潤的東西擦過一下,再低頭確定一次對方是萬翼後,晴天霹靂啊!
  祁見鈺驀地彈跳起身,死命擦臉,思及被觸到時,內心似乎微弱的被震顫了下,他頓覺得一陣惡寒。

  第二章

  萬翼和祁見鈺這兩個青春期的小少年皆因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大腦內被最狂暴的九天雷劫渡了一次。
  面面相覷了片刻,還是由萬翼清清嗓子,竭力做彷若無事狀,繼續按劇本接下去,「這處地面好像有古怪。」
  祁見鈺面色不佳,防備地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青著臉點頭,就是不過來。
  萬翼心中飆淚了,被占便宜的,心理陰影最大的,怎麼都該是他吧,怎麼祁見鈺樣樣都跟他搶,就連這也不放過?沒辦法了,就算祁見鈺現在不配合,戲都演了一半,也不能叫停。
  萬翼只得苦大仇深地繼續演下去,「殿下,那我們要不要下去探探?」
  祁見鈺這才慢吞吞地靠過來,站在他身邊,一同朝那個被踩出的大洞看去。
  底下深幽幽的,在無月的夜晚顯得分外陰森。
  但對於祁見鈺而言,現在的他情願跟野獸、猛鬼搏鬥也絕不要再跟萬翼獨處一室,於是他便堅定地點頭,率先回書院拿火燭去了。
  萬翼在他身後遠遠道:「殿下,我就在這裡等你,快去快回啊。」
  等看不見祁見鈺的身影了,萬翼這才擼起袖子,將儒袍綁到腰間,迅速跳進洞中。
  這條直通外面的暗道不長,但麻煩的是與國子監其餘暗道的路線有幾條相通,萬翼從懷中摸出打火石,藉著連續不停敲打的微光,迅速關閉了其餘相通的暗道,再一骨碌爬上來。
  萬翼才剛把袖子袍腳整理好,便隱約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朝這裡傳來。
  「殿下,這裡。」萬翼示意道。
  未幾,祁見鈺的手中拿著兩支拇指粗的火燭,來到他身邊。
  紅豔豔的燭光下,祁見鈺微垂著眼將蠟燭粗魯地塞給萬翼,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他的睫毛極長,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烏鴉鴉的在漂亮精緻的臉上勾畫出誘惑的弧度。
  萬翼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的,又回頭再看一眼。
  祁見鈺羞怒道:「你看什麼?」
  萬翼老實道:「雖然被並稱為太學雙璧,但是突然覺得,殿下你比我好看多了。」
  祁見鈺嫌惡地撇過臉,「誰與你是太學雙璧。」
  「是是,萬翼玷汙了殿下了。」
  這略嫌輕佻的口氣令我們的濟王殿下祁見鈺很不滿,他冷冷比了下洞口,「你先下去。」
  這話正中萬翼下懷,他笑咪咪地將剛整理好的衣袖重新擼起,拿著火燭率先下去了。
  這段暗道很短,原先萬翼走時也不過就是半盞茶的工夫,但這次有了嬌貴的濟王殿下在,硬是生生拖過了一刻鐘。
  萬翼光是看著他便覺得好忙,一路又要顧及高潔儀表,又要保持華美風度,這暗道上方凹凸不平,可憐祁見鈺的王孫貴族氣度,在這條暗道被摧殘得七零八落。
  又是碰的一聲,這是第八次了。萬翼無奈地回頭看他。
  有誰在暗道跑路還會挺直脊粱,昂首闊步的,活該被撞得滿頭包。
  「沒事,繼續走。」祁見鈺硬氣地從頭到尾皆沒發出呼痛聲。
  但光是那一聲聲響亮的碰碰碰,萬翼縮了縮脖子,聽著就令人覺得好痛啊。
  當兩人重新站在地面,看著不遠處那扇鎖著的院門,不由得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祁見鈺給萬翼甩下一句:「今夜之事不准說出去。」便大步流星地回寢室。
  萬翼追在他身後,「是關於密道,還是你之前那個我……」
  祁見鈺恨恨地回頭,「都不准。」
  說罷,便改走為跑,有生以來,第一次落荒而逃。
  這天夜裡祁見鈺作了一夜惡夢,翌日醒來頭一遭遲到了。
  待祁見鈺進考場落坐,下意識看向萬翼時,只見他泰然自若地正在答題,連髮絲都不動,昨夜之事彷若對他毫無任何影響一般。
  祁見鈺頓覺氣悶,硬是集中精神揮去他念,專心考試。
  大考結束後,三天放榜。
  這三天,內班的太學生允許外出回家。
  祁見鈺是國子監最先走的,宮中太后思念得緊,待他一下學,就被華麗的皇家車輦接走了。
  而萬翼家中雖然已無一人,但他也有件重要的事需交代幕僚。他是最後一個出發,臨行時依然囑咐言仲在國子監內等他,還是沒將他帶回去。
  言仲這下真的確定自己失寵了,眼淚汪汪地拉著影一的袖子,「公子是不是因為上次柳半仙的事兒丟了他的臉,討厭我了。」
  「雖然這件事後來傳出去,讓公子淪為世家貴族間的笑柄,但公子怎麼會是那種記仇的人呢。」影一斬釘截鐵道:「你要記得,我們的公子永遠是最包容、最完美的。」
  言仲用力地點頭。
  影一心道,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啊……竟然有些良心不安了。
  至於已經回到本家的萬翼,他當夜便號召眾位長老幕僚,告訴了他們一個驚天祕密……
  三日之後,重回國子監的萬翼帶著大包小包的,臉色明顯比離開時好了許多,就連之前盤亙多日的風寒也在這短短三日內痊癒。
  不過,吐露了十數年祕密的萬翼是爽快了,本家的長老幕僚們卻是經歷了一場可怕的末日洗禮。哦,對了,還有我們的言仲,待他稍後也知道公子的驚天祕密後,一同遭受到強烈的心靈風暴……
  「影一,你就一點也不震驚嗎?」言仲對著影一從頭至尾淡定如一的模樣,崇拜地仰望。
  「言仲,我是幹什麼的?」
  「影衛。」
  「影衛的職責是什麼?」
  「全天不離,貼身保衛主人……」言仲說到這,驀地恍然大悟。
  「所以你說,連公子上茅房我都要負責盯著。」影一長嘆一聲,「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
  「那、那你為什麼當時不早說……」害得長老們也被瞞了這麼久。
  「就是因為我是影衛啊。」影一恨鐵不成鋼地戳他的腦門,「從我跟隨公子之日起,公子就是我唯一的主人,我就是永遠只聽令於公子的影子,怎能背叛公子,將祕密洩露出去?」
  言仲訕訕地哦了一聲,也對喔。
  「再說就算你知道了公子的祕密,有差嗎?不管是炒蛋還是荷包蛋照樣都是能吃的蛋,你能吃炒蛋,荷包蛋就不能吃嗎?」
  「啊,說得也是哦……」
  「那既然這樣你還在糾結什麼,有必要嗎?」
  「好像沒有。」
  「對,言仲真乖,那你現在是不是該繼續去伺候公子了。」
  「是,我這就去。」
  言仲點頭,乖乖去伺候了。奇怪,走到半路言仲拍了拍腦袋,剛剛他來找影一究竟是什麼事來著?
  萬翼打開臨行前去長老幕僚們搜刮的大包,把衣飾、修容化妝板和藥材分開,仔細安置好。
  應該說,這次促成他開口吐露祕密的關鍵人是祁見鈺,是他第一次讓萬翼清楚的意識到,自己與男子是不同的。是的,萬翼前任萬首輔的獨生嫡子,他其實是個她。
  而此刻正在向著成長期狂奔的她,接下去即將到來的癸水,正在發育的胸部,越發陰柔的面容和身形……單靠自己一人,就算她再聰明,也絕對無法做到不留任何蛛絲馬跡。
  本家幕僚是萬翼唯一可以依靠信任的存在,與其自己一人辛苦地掙扎設法掩藏,倒不如利用整個本家的力量,完美地掩護自己。要知道,懷抱著重振萬家輝煌的宏偉目標,那群老頭子比萬翼自己更不想讓祕密外洩,集體力量當然比個人強大。
  也不過就是這短短三天,本家針對她的新身分,迅速地重新規劃了行動方針,其含金量之高,速度之驚人,不由得令萬翼嘖嘖讚嘆。
  她拿起青色瓷瓶,思及長老的殷殷告誡,這味丹藥藥性剛猛,用於延遲身體成長,但只能止於及笄之年,及笄之年後若繼續服用,恐損傷內腑。此藥還有一個負作用,便是從今往後,子嗣維艱,畢竟是太過霸道的藥物,強行抑制發育的後果,自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對於萬翼自身而言,從小便以男身長大,她自然不願嫁予男人,更別提什麼生兒育女。因此她毫不猶豫的接下藥,帶回國子監。
  除了藥物,還有特製的強調男子身型曲線的衣飾,包括萬翼的眉毛,也被修得斜飛入鬢,用炭筆再加強修飾之後,原本哀豔秀雅的臉容,更顯意態風流。

  ◎             ◎             ◎

  相較於神清氣爽的萬翼,祁見鈺這三日過得不好,非常不好。尤其是即將回國子監的最後一夜,祁見鈺又陷入惡夢中,輾轉掙動身體。
  「大膽、放肆,放開我!」
  那人在夢中依然那般肆無忌憚,不顧他的掙扎,將他用力壓倒在榻上。
  祁見鈺只覺渾身汗毛顫慄,越發激烈掙扎,「放肆,我要父皇砍了你的頭,滅你滿門。不,放開我……」
  今夜的夢越發真實,身體幾乎能感受到衣物被一件件解開,拉下……
  「不!」祁見鈺驚叫著驀然坐起身,他急促喘息著,被褥幾乎被冷汗浸透。
  終於從惡夢中得以脫身,他吁口氣剛要重新再躺下,赤裸的後背冷汗滴滴滑落,透出幾分涼意……不對,他的衣服呢?
  「濟王殿下。」
  耳邊傳來女子嬌柔的呼喚,一雙柔軟的手輕觸到他臉上,隱約氤氳的淡淡香氣,在黑暗中散發著撩人的誘惑。
  可惜,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啊照溝渠。
  先不提這濟王殿下年紀尚小,解不解得了風情,最要命的是這宮人倒楣呀,什麼時候不挑,正挑在濟王惡夢剛醒的時候爬上床誘惑。
  「來人啊!」只見祁見鈺毫不憐惜地將這宮人推下床,霍然拉上衣服起身喚人。
  透過大殿內的長明燈,祁見鈺認出是去年父皇還在時,母后給他指的貼身宮女,供他以後成人知事。
  「殿下,濟王殿下饒了奴婢吧。」宮人身上只穿著件肚兜,伏在地上不住叩頭,哭得梨花帶淚。
  祁見鈺只覺額上隱隱作痛,揮揮手讓太監們速速把她拖下去,他再也不想見到她。
  待大殿漸漸又安靜下來,祁見鈺思及方才一事越發覺得噁心,立刻喚來小太監準備洗浴。
  萬翼,是萬翼!祁見鈺把今夜之事都一股腦兒記恨到萬翼的身上,恨恨地唸著這個名字,幾乎要咬牙切齒了。
  放榜這一天,所有太學生都聚齊了。
  萬翼照例是最後一個才到,言仲終於也被解禁出門,跟在她身邊,規規矩矩地低頭扮專業,絕對不多走一步,多吭一聲。
  紅榜懸在右上角,萬翼仰著頭,頂著大太陽仔細在上面尋找自己的名字。
  忽然身體被後方突增的壓力擠得往前晃了幾步,原本喧囂無比的人群突然詭異地安靜下來。
  萬翼轉過身剛想探個究竟,下一刻,便聽見言仲興奮地低叫:「公子,找到了。」
  與此同時,一個尖細的嗓子拉長著聲,也在這一刻響起,「皇上駕到!」
  在一片逼人的死寂中,這不大不小的一嗓子,宛如落雷。
  萬翼反應極快,立刻拉著言仲第一個跪下了,「萬翼該死,請皇上恕罪。」
  久久,視線中只有一雙小小的盤龍金靴,未有任何回應。
  萬翼從小嬌生慣養著,還是第一次跪這麼久,對於這位倒楣的小皇帝,從前她跟著爹爹萬安去國宴時也曾遠遠一瞥。但模樣早已記不清了,印象中唯有他總是戰戰兢兢地在她爹爹和太后掌下,怯怯求生的姿態。
  因此說實話,對這位年僅八歲的小皇帝,萬翼毫無任何敬畏之情,之所以會即刻跪下請罪,也不過是為避免言官和她爹爹從前的政敵找到對付自己的藉口罷了。
  在久未等到小皇帝的回音後,萬翼大膽地抬起頭來,目光第一次與一雙清澈如溪的眼眸對上。
  那眼瞳又圓又大,微微勾起的眼角如貓兒一般,整張粉雕玉砌的小臉透著逼人的純淨。若不是身上明黃的膝襴袍,簡直令人難以想像他竟是出自於世間最顯赫、汙濁的皇宮。
  小皇帝似被她的目光嚇了一跳,迅速迴避開,徑直往負手佇立在旁的祁見鈺看。
  祁見鈺不動聲色地俯視跪在地上的萬翼,只要他不吭聲,小皇帝也不敢開口讓萬翼起來。
  萬翼恨得牙癢癢,察覺身旁的言仲動了一下,似要立起,掩在寬袍大袖下的手倏地拉住他,繼續保持艱難的跪姿。
  好半晌,祁見鈺終於移開俯視萬翼的眼,冷冷地輕哼一聲。
  小皇帝立時令萬翼平身,只當方才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緊跟著祁見鈺往祭酒的司事處去。
  萬翼起步略有不穩,言仲立刻來扶,萬翼輕輕推開他,「無礙,我們先去自修堂,等皇上擺駕回宮後再回寢室。」
  想也知道,祁見鈺甫一回來就急著整治她,她自然不會上趕著送上門去。
  言仲觸到公子冰冷的手,早晨的糾結和疑慮早拋到九霄雲外,心下暗暗發誓,定要在國子監眾多豺狼下,保護柔弱的公子。
  自修堂裡的太學生寥寥無幾,畢竟大考剛過,還是有相當部分的學子需要休息緩神。
  萬翼在自修堂靠角落位置安坐,垂著長長的眼睫,懶洋洋地翻閱手中的易經,她的速度不快,但絕對不慢。未時剛過,萬翼便覺有些餓了,漸漸看出趣兒的萬翼揮手讓言仲去拿膳食。
  可言仲這一去,過了大半個時辰了,竟是再沒回來。
  萬翼抬起頭,發現周遭已經沒人了,她的性子向來懶散到底,便從自修堂後方的另一條暗道抄近路,徑直往膳堂走。
  這條暗道以假山園林為屏障,沿途穿過寢房,和兩個臨湖小軒。忽然,從前方傳來一道童稚的甜音。
  「濟王哥哥要多保重身體,莫讓太后在宮中掛心。」
  嘖,真是不巧。萬翼才剛踏出一步的腳迅速又縮了回來,老老實實地躲在原處,等他們離開。
  雖未聽到祁見鈺的回應,但萬翼閉著眼也知道他此刻定是傲慢地仰著頭,視小皇帝如無物,囂張地屏蔽小皇帝。
  這般獨角戲又持續了近一刻,萬翼幾乎要同情這個倒楣的小皇帝了……好不容易,終於等到小皇帝出言擺駕回宮。
  當御輦從她的眼皮底下悠然而過時,萬翼見到一隻蝴蝶顫悠悠地停在小皇帝握在掌中的一把杜鵑花上。
  小皇帝好奇地歪著頭,神情可愛無比,眨巴著眼看著蝶兒徘徊一圈,撲簌著翅膀欲飛時,雙手驀然一合。殷紅如血的花汁從他的指縫間緩緩而下,他隨意將捏得稀爛的杜鵑花連同破碎的蝴蝶往外一拋,平靜異常的白嫩小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雙貓兒眼似有意無意般,從萬翼的藏身之處劃過。
  被那彷如實質的目光掃過,萬翼心中一凜,按在假山上的左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是興奮至極。
  看來這一任皇帝,挖起牆角的快感定然是好極了。萬翼搓搓下巴,竟是開始有些期待了。
  什麼,你問神祕失蹤的言仲究竟去了哪裡?
  萬翼稍後在廚房逮到滿頭滿臉皆是麵粉的言仲,沉痛地道:「我只是讓你將膳堂已做的膳食端回來,你何必要如此親力親為……」她一點也不想以身試毒吶。
  大考結束後,原本近二百人的課堂,僅剩下了不到六十名學子。
  國子監能一次過大考的太學生不多,因此常常能看到許多已過而立之年的老學子還在堅持不懈地參加率性堂的入殿試。而率性堂的畢業條件也十分嚴苛,白頭老翁與青春美少年同在一個課堂也並非是稀罕事。
  重新開課之後,萬翼一改往日的紈褲作風,開始認真上課潛心自修。
  跌落了一地下巴,莫非是終於成長知事了?博士們也在私下驚嘆,雖然完成的課業未有出挑之處,但比上不足,卻也比下有餘了。再細細一瞧,似乎連那張懨懨疏懶的病美人臉,也變得日漸英氣起來?
  在這段期間,宮外也時時傳來新任首輔商量被太后招去,罵得狗血淋頭的消息。
  而在率性堂,萬翼也沒有見到商珝的身影,怕是加入了光榮的留級大軍。
  看來濟王殿下祁見鈺的復仇之心很堅決啊,萬翼充分了解到祁見鈺睚眥必報的個性。
  可惜她與祁見鈺早年結下的梁子太深,怕是沒機會化解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廂祁見鈺在連作了大半月惡夢之後,他對萬翼的怨念上升到頂峰。
  「殿下最近的臉色不太好,有何事困擾殿下?需放寬心胸,刨除雜念,靜心休養才是……」御醫殷殷告忠。
  祁見鈺收回診脈的手,神情淡淡道:「只要將那病根一除,本王便能不藥而癒。」

  ◎             ◎             ◎

  國子監依山而立,山中不知時年歲月,不覺時已入秋。
  但見樹樹秋聲,山山寒色,少年裘馬,衣履風流。
  大周朝尚美之風盛行,士大夫們向來熱衷於創新服飾,因此將戎裝與常服相結合的曳撒便應運而生,在世家貴族中風行一時。身為整個大周朝最追逐潮流的太學生們,自然當仁不讓,紛紛著上各式曳撒,襯著書院處處如燃火般的楓林,一時眾彩紛呈。
  祁見鈺尤偏愛麒麟紋的朱紅曳撒,束髮用嵌寶紫金冠,舉手投足間,更顯得面如美玉般無瑕。
  萬翼卻是個不合群的,在絢麗的曳撒大行其道的國子監,她只著白色的朱子深衣,廣袖及膝,髮冠半挽,緊束著窄細腰身的衣帶長及腳踝,行動間隨風翻飛。
  遠遠望去,給人以氣質高潔的錯覺。
  每每上禮書,萬翼朱唇含笑,玉樹風流,白服深衣從一片火紅楓林中慢慢踱出時,不知有多少思春期的少年郎拜倒在她的皮相之下。
  莫怪後人稱雄性為視覺動物。
  就算明知萬翼也是個男兒身,還是忍不住被美色所懾,原本敵視萬翼的少年郎們態度不覺日漸和緩,甚至當祁見鈺不在時,還有三三兩兩的太學生們為了爭獻殷勤,暗鬥起來。
  是的,目前國子監內被公認最有定力的人,便是祁見鈺。
  自升入率性堂以來,眾人所見,祁見鈺對萬翼的厭惡、欺壓比往日更甚。他們眼中只見萬翼未曾反抗,委曲求全,記憶中曾經不可一世的紈褲草包逐漸隱沒,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個令人覺得心有憐惜的哀豔美少年。
  但祁見鈺渾身上下又怎會有憐香惜玉的因子,該欺負絕對不手軟。
  萬翼原本一心想息事寧人,暫且忍耐的念頭,一天天被祁見鈺撩撥揮去,從被圍追堵截到率人埋伏做案,從被推下階梯到意圖將他踢落山崖。
  眼看祁見鈺出手越發歹毒,直將她往死路上拽,萬翼終於怒了。
  這夜,頂著言仲的驚叫,萬翼從被單中捏出兩條劇毒銀環蛇,氣勢洶洶地捏著七寸,將兩條毒蛇打成一對蝴蝶結。
  「公子。」言仲繼續驚叫。
  萬翼幽幽地道:「不用怕,牠們不會再傷害你。」
  「不是啊。」言仲雙眼發亮的盯著毒蛇蝴蝶結,蠢蠢欲動道:「聽說毒蛇的蛇膽特別補,蛇肉特別鮮甜。公子,不如我們就……」
  萬翼刷拉一聲,立刻將毒蛇蝴蝶結拿走,「此蛇不能吃,公子我自有用處。」
  言仲便幽怨地蹲在牆角畫圈圈去了。
  萬翼則趁著月黑風高,拿著毒蛇蝴蝶結命影一悄悄物歸原主。
  翌日上課,祁見鈺的位子果不其然是空著的。
  周遭小聲議論,聽聞濟王殿下昨夜急招大夫入國子監……
  萬翼露出舒心的笑容,這幾日完成的課業格外出色。
  待祁見鈺終於能再回到課堂之後,他瞪著萬翼的灼熱目光幾乎要燒了整座率性堂。
  萬翼微瞇著眼,彎起紅唇,稍微輕佻地對他露齒而笑,迷得半班學子幾乎要斷了袖去。
  入夜,圓胖的滿月一點點艱難地爬向中天。
  甫從自修堂出來不久,萬翼便毫不意外地被祁見鈺堵截了。
  「萬翼,我知道是你。」祁見鈺倒是一臉平靜,沒第一時間就結果了萬翼。
  但萬翼出人意料的老實,她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物歸原主是美德,不要太感激我,行善不欲人知,施恩不望報嘛。」
  祁見鈺頓時無語。
  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祁見鈺被萬翼噎得內傷,憤憤地拂袖要走。
  可才走出兩步,寬大的袖子卻被身後的萬翼拽住了。
  萬翼雖等到祁見鈺轉過身面對他,卻依然還是未撒手。
  祁見鈺猛地震袖抽手,「你做什麼,放開。」
  萬翼仗著青春期成長速度比少年們快一拍,逼問比自己略矮兩指的祁見鈺,「殿下,自進入率性堂以來,我從未再招惹過你,為何你卻變本加厲地欺負我?」
  原本那些欺負人的手腕雖頻繁,大部分都無傷大雅,萬翼便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先暫時不計較。但自從升入率性堂後,她明顯感覺到的危險係數至少高了一倍,萬翼其實心中也有疑。
  祁見鈺漲紅了臉,只道:「放開我。」卻是隻字不肯提原因。
  言語無法解決的矛盾必然要升級,兩人第一次撕開貴族的顏面,拋掉世家斯文,大幹一架。
  萬翼曾隨影一學過一些擒拿格鬥術,畢竟暗殺她的死士層出不窮,防不勝防。
  至於祁見鈺,當然他也有宮中的師傅教習武藝,可每日與他餵招的侍衛哪敢來真,因此與實戰經驗豐富的萬翼一對槓,便敗下陣來。
  這場架只持續了短短兩刻鐘,以祁見鈺被萬翼抓住手腕壓在地上告終。
  這惡夢中熟悉的場景令祁見鈺的面色由紅轉白,想對抗,身子卻已被萬翼牢牢壓制住,只得毫無章法死命掙扎。
  「無恥、卑鄙,你放開我。」祁見鈺羞憤難當地吼。
  萬翼卻是好整以暇地按著他,湊近臉,似個浪蕩子般調笑道:「請殿下告訴萬翼何為無恥?何處卑鄙?萬翼願聞其詳。」
  祁見鈺怒道:「萬翼,你莫以為父皇不在,便能這般折辱我,我……」
  萬翼漫不經心地截了他的話,「殿下,你想說就算先皇駕崩了,還有太后能為你撐腰是嗎?就算沒有太后,還有小皇帝?還有一干默默支持你稱帝的老臣?原來殿下的能力不過如此嗎。」
  瑩瑩月光下,萬翼的雙眼幽深如潭,漫天星光墜落在祁見鈺的眼中,似被那灣寒潭牢牢凝固住,他再度見到那曇花一現的逼人壓迫力,心跳驀地一窒,卻是道不明此番滋味。
  萬翼低頭看著慣常倨傲、高雅的祁見鈺首次這般氣弱地被壓在身下的模樣,說不出的解恨舒心,不由得將臉又貼近幾分,看著祁見鈺幾乎可稱之為驚恐的表情,強自按捺住笑意,「若殿下遲遲不肯說明,為何近來屢次針對萬翼的原因,那是否可以理解為殿下心中其實心屬萬翼,只是不敢表白?只好曲折地想令萬翼注意到殿下你?」
  祁見鈺霎時被氣得抓狂了,「無恥,我怎麼可能,我絕對不會喜歡你這等卑劣、無恥的小人!」
  「有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既然殿下嫌棄萬翼是小人,萬翼只好滿足殿下,做一次動口的君子了。」
  「你說什……」
  話還未落,祁見鈺的小嘴便被某隻披著羊皮的小狼,用力一啃。剎那間,他只覺眼前一片漆黑,五雷轟頂。

  ◎             ◎             ◎

  這個被強行奪走的初吻,成為祁見鈺少年時期最黑暗的記憶。
  宮中侍衛很是驚訝,為何濟王殿下會連夜從國子監逃回皇宮,但每個人對著那張即將爆發的黑面,皆沒有詢問的勇氣。
  太監們一整夜聽著濟王殿下在寢室內乒乒乓乓地砸東西,太后知悉濟王連夜跑回來後,也急急大半夜擺駕而來,卻被在門外,他就是不開門。
  太后只得撫門而嘆,「鈺兒,誰讓你不痛快了,告訴母后,別一個人憋著,傷了身子。」
  「還不是……」祁見鈺只開了個頭卻猛地戛然而止。
  殿下,你想說就算先皇駕崩了,還有太后為你撐腰是嗎?就算沒有太后,還有小皇帝?還有一干默默支持你稱帝的老臣?原來殿下的能力不過如此嗎。
  那人似笑非笑的模樣又浮在眼前,祁見鈺咬牙握緊拳頭狠狠一砸桌案,硬是吞下這奇恥大辱。萬翼,就算不依靠母后、皇帝,本王也能將你徹底踩在腳下。
  太后左等右等,祁見鈺到底還是堅持不開門,太后只得失落地回仁壽宮。
  祁見鈺砸了大半夜,也終於累了。合衣躺在床上,他才剛一閉上眼,腦中便不受控制地回放先前在自修堂後那一幕……
  唇上依稀溫軟、溼潤的觸感令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人暖暖的鼻息噴在他的臉上,不論他如何用力掙扎,那隻緊捏著他下巴的纖細手腕卻有著想像不到的力量。
  祁見鈺搗著臉在被窩裡狠捶床板,不准想,不准!
  回憶卻不聽話,硬是不顧他的羞憤,完整回放。
  萬翼親他的時間其實他也不記得有多長,只覺每一瞬都如艱難度年。
  若非、若非……祁見鈺想起若不是那該死的商珝突然闖進自修堂後這花圃,撞見了他們,也不會害他張口欲言,而後與萬翼在那刻微微開啟的嘴唇撞上。
  祁見鈺思及舌尖那一瞬過度狎昵的觸感,還有萬翼驚愕的表情也歷歷在目……擺出這種表情做什麼,明明是你先出手的。
  祁見鈺青著臉霍然掀開被子,又死命地跑去洗漱擦嘴,而後再也睡不下了,繼續乒乒乓乓地跳腳、砸東西。
  這廂,萬翼回寢室後,言仲發現稍後露頭的影一表情很奇怪。
  「你怎麼了?」言仲問道。
  「果然現實比想像更難適應……」影一丟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默默隱去身形。
  言仲只來得及聽見影一的喃喃自語,道:「不是斷袖,這不是斷袖。」眼前便再無他的蹤跡。
  言仲一頭霧水,再看向萬翼,卻見她皺眉輕撫著唇,「公子,妳怎麼了?」
  「只是逗了隻小貓。」萬翼漫不經心道,放下手,「不慎被咬了一口而已。」
  「咬?」言仲忙拉起萬翼的手上下左右的檢查,沒有啊,再擴大檢查範圍,從頭望到腳,除了嘴唇微紅了些,其他毫無異樣。
  萬翼拍拍他的頭,「言仲乖,去睡覺吧,別忙活了。」
  於是言仲只得帶著一肚子疑問,呆呆地去睡了。
  第二日,祁見鈺還是準時從皇宮趕回課堂。
  這日眾人驚異地發現,這是入率性堂有史以來,祁見鈺首次未再欺負萬翼,反而在每次擦肩而過時,那腳步是不是跨得太大了點?不不,我們絕對沒有想到逃這個字。
  萬翼原以為昨夜那一下,會讓祁見鈺脆弱的心靈受傷好一陣子,要休養幾天才能回來,想不到低估了他的承受力啊。
  此後,祁見鈺白日在國子監上課,天一擦黑便回了皇宮,只隱約聽聞宮中請了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每日教習武藝到深夜。
  呵,原來咱們的濟王殿下祁見鈺是要文武全才。
  祁見鈺是國子監的流行風向標,因為這一舉動,世家大族間的尚武之風也跟著大盛,同期還有不少公子爭相效仿。不過畢竟是細皮嫩肉的俊俏公子哥兒,習武這般艱苦歷練,到底未有幾個整日抱書的公子能支撐得下去。
  兩年後,唯一一個雷打不動,繼續保持的,便只有祁見鈺了,而這樣高強度的訓練,也讓他的身高從下半年就開始狂飆。頎長的身姿很快在同期的矮冬瓜中脫穎而出,每日出國子監回皇宮這條路,鮮衣怒馬的俊美少年,儼然已成為京城一景,不知多少深閨女兒對著那璧人一般的濟王祁見鈺暗付芳心。
  國子監的成績是積分制,成績優秀的太學生積一分,中等的半分,差強人意則不給分,凡積滿八分的太學生就能順利畢業,並接受帝王的召見冊封。
  而祁見鈺便是國子監近百年來,第二個僅用兩年就從率性堂順利畢業的優秀精英。
  至於這第一個,就是萬翼那從小以神童之名著稱的爹,前內閣首輔萬安。
  萬翼在祁見鈺畢業前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寢房那條朱紅的長廊上。他穿著青色的冕服,頭戴九旒冕冠,玄衣纁裳。衣上繪有龍、山、華蟲、火、宗彝五章紋,裳繡藻、粉米、黼、黻四章紋,共九章。
  長長的九旒珠簾遮住了祁見鈺的表情,萬翼只能依稀從他冷漠的轉身拂袖,感覺到他一如往昔的厭惡。
  隔年春,才歸附了三年的蒙古又再度叛亂,萬翼依然在國子監做她的悠遊太學生,只是在聽聞此次領兵出戰之人,是濟王祁見鈺後,停了停掌中的酒杯,而後不置一詞,笑著仰頭一口飲盡。
  鑒於這場戰爭,是新帝繼位後的第一場大戰。
  整個大周朝對於戰場皆投以異乎尋常的關注,而身為主將的祁見鈺,更理所應當地成為天下目光的焦點。
  這一年,萬翼不論身在何處,皆能聽到關於祁見鈺的最新消息,當然,她自己也未閒著。
  十四歲的萬翼模樣一日日長開,震動京城,在這個嗜美之都,上下無不流傳天下莫不知萬郎之姣也。
  至於如今的國子監,太學雙璧僅剩下萬翼一人獨大,她美姿儀、好笑語,儼然已成為這群青春期少年心目中的大眾情人。
  當然,大周朝男風盛行,其中也不乏膽大的,偷偷修書將她約至後山,欲一訴衷腸。
  奈何萬翼始終眉目含笑,但就是不來。
  除了躁動的少年郎,自然也有國子監外勇敢的少女們,趁著萬翼每月固定回本家時,苦苦守候在路畔,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這段時日,不論少男還是少女,論及萬翼皆要嘆一句詩經,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萬翼用這種奇異而旖旎的方式,以容貌聞名於大周,無害卻醒目地昭示了她的存在,凝聚了一批尚美英才在側。
  咦?妳是問為何無人起疑這般出眾的容顏?來來來,讓我來告訴你。
  要知道,這萬家歷代子孫皆是大周朝有名的美男子,尤其是上上輩的萬家爺爺,那可是天下第一美人。不過,也是天下第一薄情人,男女不拘,年齡不限,甚至種族還不羈,簡直多情到令人髮指。
  緊接其後的萬老爹萬安雖然也是長身魁顏的美男,可到底離天下第一美人還是有點距離的。不過人家走的是實力派路線,不以美色,而以天才繼續雄霸大周輿論榜首。
  且看如今的萬翼,隱隱是要延續萬家爺爺的美色路線了嗎?啊,真是令人忍不住想捂著鼻子期待吶。
  與驚人的美貌相比,萬翼在國子監的課程並不算出彩。待下半年,萬翼的積分已經積滿六分,看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便能積滿八分,順利畢業。
  在率性堂這三年來,言仲也以驚人的速度成長,最後一年,更是奇蹟般再未讓萬翼丟臉了。
  萬翼很欣慰,拍拍言仲的肩膀給予鼓勵。
  「萬翼。」寢房外傳來呼喚。
  萬翼聽出是商珝,便整整衣冠,應門而出。
  說起來,商珝也是個倒楣的孩子,由於三年前得罪了祁見鈺後,他歹命地被留級了三年,直到今年睚眥必報的祁見鈺領兵北征,離開了京城,他才終於得以升回率性堂。
  但商珝的倒楣就在於這事根本就不是他做的,事情的真相是,他的首輔老爹商量想效法萬安前輩,命他身邊的書僮伺機出手,給祁見鈺下絆子,最好能讓祁見鈺留級成功,藉由輿論,打擊死保祁見鈺的親王黨。
  於是可憐的商珝同學就悲劇了,出事之後,小氣巴啦的祁見鈺順便也遷怒於他,這三年的留級生涯,原本性情敦厚、浩然正氣的商珝,硬是被欺負得差點個性扭曲。
  而萬翼便是在這個時候,以著學院大眾情人的身分,拯救了他。
  收服跟班是件辛苦活,萬翼心下暗嘆。但面上依然笑吟吟地接受商珝那派學子的邀請,等年底考試結束後,一道下畫舫暢遊。
  其實吟詩作對什麼的,最討厭了。商珝緋紅著臉,待萬翼答應後走路幾乎都是用飄的。
  商珝心想,他答應了,他竟然答應了。要知道成功邀約到萬翼,可是件稀罕事,這些年萬翼親口答應的邀約那是屈指可數。
  至於當初欺負萬翼,喊著窩囊廢最大聲的李尚書之子李歡卿,如今儼然已成為萬翼的頭號擁護者。
  只是這蛇蠍美人,萬翼可消受不起。
  李歡卿自然也能感覺到萬翼待他不冷不熱,雖從未惡言,但對於萬翼的事事疏遠。他於是越發殷勤,順便將萬翼平日稍有好顏色的少年明裡暗裡整治一番。
  萬翼自然樂見其成。
  待李歡卿整治完後,趁機開動聖父光芒,將片片脆弱芳心捏死在手心,要知一旦被他抓牢,是想都別想再逃。
  入冬後,自蒙古傳來的戰績日益輝煌。
  祁見鈺不負雄才精英之名,雖然剛入蒙古的前兩個月幾乎都處於被動挨打局面,但幾月後局勢漸緩,雙方互有勝負,再往後幾月……不過短短半年,這位年僅十六的少年祁見鈺,竟成功扭轉情勢。
  少年天縱、舉世良才……大街小巷,酒樓茶館開始飄揚著無數溢美之詞,統統加之於濟王祁見鈺身上。民間沸沸揚揚的熱情點燃了朝中文武百官的激越情緒,無數征歌戰詞流傳,一時朝廷內外,竟只知濟王,不知有皇上。
  時機到了。
  萬翼在秋季最後一次回本家時,低聲命幕僚可以停手,不用再引導輿論了。它們如今已有了富饒的土壤,完全可以蓬勃的自行發展。

  第三章

  待又一年春節來臨,挾著蒙古降書,已十七歲的濟王祁見鈺領著凱旋而歸的軍隊,班師回朝。
  朝野上下震動,輿論被瞬間引爆至最高點。
  在祁見鈺班率領三軍叩開城門這日,十二歲的新帝祁見鋮穿著玄色冕服,獨坐在龍椅上,默默接過內侍傳來的書信。
  那萬翼竟在此時遣人來信?
  祁見鋮猶帶稚氣的可愛臉蛋透出與年齡毫不相符的冷肅,輕輕揭開信封,上面只有寫著四個字,制衡之術。
  而此刻的萬翼,正迎風站在朱紅的城門上。她喜著朱子深衣,皓白的身姿在朱紅城門與身邊一干絢麗曳撒中,分外顯眼。
  她垂眸看著遠方那浩浩蕩蕩襲來的黑色大軍,遠征甫歸的軍隊殺氣未退,肅殺凌人之意咄咄逼人,整支軍隊就猶如他們的主帥,鋒芒畢露,銳利崢嶸。
  在軍隊最前端,那一抹耀眼的赤色,一馬當先。
  在經過城門的那一剎,冰冷的頭盔被一指撩開……
  在場眾人瞬間屏息。
  史載蘭陵王陣前揭開面具,也不過如此吧。
  多年後,這場宿命的重逢被詩人們開動想像,譜下了無數靡麗而神迷的詞曲,傳唱後世。
  對此評價,這位萬家史上空前絕後的第一佞臣萬翼,則是挑起眉,摩挲著下巴,「哪來的什麼城門對決,還是眉目傳情?你們試試頂著大太陽,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瞅瞅,要能看出個人形,萬某敬佩萬分。」
  不論如何,歷史的進程在萬翼和祁見鈺重逢的這年,被苦哈哈地啟動。
  當然,此時的萬翼與祁見鈺還未有所覺悟,在城門遙遙對望這一眼後,便繼續各幹各的,融入各自的角色生活中。
  祁見鈺回到闊別已久的帝都,這滿朝金粉,歌舞昇平,曾經熟悉的一切,卻令在塞外征戰歸來的他覺得不適。
  他的母后在他回來後,第一時間將他召入皇宮。太后養尊處優的柔嫩雙手久久摩挲著他的臉,淚如雨下。
  祁見鈺卻想起邊疆那些滿面風霜,手若樹皮般粗糙堅硬的母親們……這場戰爭對他內心的震撼,比他想像中還要大。原本只是想證明自己能力的戰爭,卻讓他快速蛻變,從一個傲慢不知事的嬌縱皇子,漸漸向一個有擔當有抱負的偉男子成長。
  「鈺兒,在邊關吃了不少苦吧。讓母后看看,都瘦了、黑了。這一年來母后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日夜擔心我的鈺兒在外受苦,便是傷了,母后也無法前去照顧……」
  「母后。」祁見鈺乖乖配合的在太后懷中窩了片刻,抬起頭,「兒臣,想做武將。」
  隨著濟王祁見鈺凱旋歸來,曾經是京城輿論中心的萬翼,拱手讓出寶座。
  但不論祁見鈺在或不在,對此刻的萬翼而言,日常交際仍是同往日無差,她也不需要費心去捕捉祁見鈺的消息,每日皆有人自動自發地在她耳邊聒噪。
  「聽說濟王殿下放棄了文職,想走武路……」
  「聽說濟王殿下又拒絕了太后的指婚,還把侍寢的宮女全發配出去,莫非他是斷袖……」
  「聽說濟王殿下毆打了改送他男寵的大臣,太后又把那倒楣臣子連降三級,難道真相是濟王不行?」
  「聽說……」
  萬翼放聲大笑,將每日的濟王八卦時間當作笑料消遣。
  商珝每每望見萬翼臉上的笑意,心下止不住黯然。
  李歡卿敏銳地道:「怎麼了,這副表情,難道濟王殿下能與萬郎……」
  商珝慌忙搖手,「怎麼可能,當然不會。」言罷匆匆而去。
  李歡卿看著他倉惶的背影,微微瞇起眼。
  正月過後,緊跟著的就是三月初三的春節上巳節。
  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這便是形容上巳節的祓除畔浴,通俗點解釋,就是潔身沐浴,臨水宴飲,流傳千古的曲水流觴,便是由此而來。
  這一天,也是廟會,踏青之日,更是求偶節、生育節。
  萬翼在上巳節的前一天便回到本家。
  若不是長老們殷切相召,萬翼其實本已忘了,上巳節還是女兒節。
  及笄之年的少女們在這一天,家族宗親會為她們大宴賓客,舉行盛大的及笄禮。
  原來她已十五,到了及笄年華了。
  萬翼拇指輕輕摩挲著朱子深衣,她本已經拋棄了那個身分,誰料大長老們依然還記得,並要為她舉辦一場最隱密,不可宣之於眾的及笄禮。
  這場及笄禮,幾乎可稱之為簡陋了。不能宴請賓客,萬翼又已父母雙亡,因此迎賓、就位、開禮、拜禮等儀式皆被省略。
  伴隨著笙樂響起,長老擔任主持及笄禮的贊者,淨了手,率先走到西階就位。
  萬翼在滿堂的暗衛和長老幕僚的目光中,著中衣,披散著及腰長髮緩緩步出,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
  長老為她細細梳理青絲,凝望著她的眼神複雜而虧欠。
  待梳完頭,萬翼轉向東方正坐,素淨的臉上神情安謐,似一尊玉雕美人一般。
  正賓接過司者奉上的羅帕和髮笄,走到萬翼跟前,高聲吟頌祝辭,「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
  萬翼雙眼平視前方,任正賓為她梳髮,待那根纖長的紅玉髮笄輕輕插入她的髮髻,她身形微動,無聲地闔上眼。
  長老為她正了笄,她如何不知,其他女子本該在這個燦漫的年華許人婚配,享受賓客們的祝福和所有豔羨的眼光。但對於萬翼,此生已然是不可能了。
  萬翼起身,正賓向她作揖祝賀,她未有什麼表情,回到東房後,從有司手中取過衣服,入房更換與髮笄相配的紅底黑紋曲裾襦裙,緩緩步出。這是她此生第一次著女裝,也或許是最後一次。
  賓客席上的眾人首次看見公子以這般純粹女性的身分出現,是驚訝也是驚豔,霎時滿堂寂靜,不聞鼻息。
  有司再度奉上金玉髮釵,正賓高聲吟頌,「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長老為萬翼取下髮笄,正賓跪下,為她簪上髮釵。而後萬翼回東房,再度更換一件與頭上髮釵相匹配的金紋曲裾深衣。
  最後一輪關鍵的三加笄禮到了。
  這一次萬翼的髮釵要換成十二支金絲紅玉的朵狀釵冠,身上的曲裾深衣,也將換成更加奢麗的大袖長裙禮服。
  可接下去的笄禮卻被橫空打斷。
  暗衛緊急來報,刑部尚書之子李歡卿,當朝首輔之子商珝,包括幾位王侯公子,皆已入府,欲尋萬翼。
  長老面色一變,正在賓客席上的小書僮言仲怒道:「你不知今日是公子大禮嗎,為何不攔住?」
  影一拍拍言仲的肩膀,心下暗嘆。如今的萬府輝煌不再,面對這群大周朝最權貴的王孫公子們,門房又哪裡能攔?
  萬翼摘下頭上的髮釵,起身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吧,我出去迎他們。」
  長老愛主心切,脫口道:「不然派人攔下他們……」
  萬翼搖頭,「如今我們需韜光養晦,此刻不是曝露萬家暗府勢力的時機。」
  「那……」那這場及笄禮。
  「那便散了吧。」
  萬翼揮手,頭也不回地離開。她本該擁有的,這場女子最珍貴盛大的及笄之禮,便這麼悄無聲息地掩蓋在權謀之中。

  ◎             ◎             ◎

  「怎麼也不遣人通傳一聲?」萬翼依然是那身朱子白服,未語先笑,施施然從水榭走來。
  商珝憨笑著低頭打揖,「便是那李歡卿,我本說再等等也無妨,讓小廝通報了再進去,他非是一刻也等不得。今日這般冒昧前來,不知可有打擾?」
  萬翼似笑非笑道:「若我說打擾了呢?」
  商珝一愣,一時分不清她是玩笑還是真怒,無措地道:「那、那……」
  李歡卿接過話頭,「那便罰我們請你到豐樂樓大宴一番,到時不論萬郎罰多少酒,我們便也認了。」此言出,其餘王孫公子紛紛相和。
  豐樂樓臨水而立,由五座三層高的樓臺組成,中間用飛廊連通,樓下設百步柱廊,在園內建軒館亭榭,種植花木。
  其樓臺亭榭、水石花樹之美,器用之豪華,為舉國之冠。
  「啊,我們此前不是說去都御史家觀禮嗎?」太尉家的小公子還沒反應過來,一頭霧水道。
  李歡卿陰惻惻地掃了他一眼,令他瞬間閉緊嘴。而後如最佳變臉術一般,李歡卿再回過頭看萬翼時,立刻春光明媚,溫聲道:「今日是都御史家的三小姐及笄之禮,聽聞見過她的,都說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所以,此前才不顧禮儀,急急尋你一同前往,若趕得及,現在還能看到她的二加笄禮。」
  萬翼笑道:「難得……」難得李歡卿終於要改變目標?
  李歡卿卻是不屑地接續道:「什麼京城第一美人,不怕羞煞他人。原想今日讓那滿門賓客長些見識……」他曾經遠遠見過那位三小姐,嘖,他再看了眼萬翼,那是什麼京城第一美人。
  萬翼啼笑皆非道:「那萬翼可不蹚這渾水,還是去豐樂樓。」
  李歡卿和商珝自然未有意見,「好,就去豐樂樓。」
  獨留太尉家的小公子幽怨地畫圈圈,心道這群見色忘義之徒,雖然萬郎是貌美,可是他還是更喜歡女人一點啊。
  一行快把人眼給閃瞎的世家公子哥集體出行,沿途收穫春心無數,眾位俊俏美少年身上馬上皆被丟滿了羅帕、鮮花。
  到達豐樂樓後,萬翼拂去滿頭絳紫的桐花,將掛在衣上的羅帕一一折好,收入懷中。
  李歡卿瞅見了,道:「怎麼,萬郎可是瞧見了中意的姑娘?」個中酸意可飄十里。
  萬翼的食指輕劃過胸前的羅帕,舉止溫雅多情,「女兒家的心意自然要小心對待,即便無意,也該妥善交代才好。」
  那眉眼神情,雖年少,但也瞧得出日後大周朝又該出了個多情郎。
  李歡卿不由得得氣悶,商珝越發黯然,一行翩翩少年頂著一身花香進了樓。
  今日是上巳節,人們皆把金色的薺菜花和絳紫色的桐花鋪在灶臺以及坐臥之處。
  目之所見的少女們,也紛紛把一簇簇的紫桐花插在髻上,意驅風邪。
  萬翼這一行人被丟了滿頭的桐花,倒是省了事。
  「我們是去樓上的廂房,還是到臨臺水榭?」
  李歡卿道:「既是上巳,自然曲水流觴最好。」
  萬翼喚來跑堂,讓他帶路。
  「諸位公子,既然欲臨水宴飲,何不乾脆入畫舫一敘?」豐樂樓不愧是第一酒樓,就連跑堂的言辭也透著幾分文雅。
  商珝詢問地看向萬翼,以她的意見為基準。
  萬翼點頭,「也好,白日遊湖,等入夜再進水軒。」
  跑堂利落地一躬身,將他們引到畫舫停靠處,「公子們可以任意挑選,若需要伶人歌者,喚一聲就是。」
  李歡卿挑剔地選了個懷抱琵琶的清秀女子,再欽點一位抱琴少年,同上畫舫,「李歡卿?」
  有道是狹路相逢,越是不願見,便越是能趕巧。
  商珝、李歡卿走在最後,聞言回頭,正正看見著銀蛟紋曳撒的濟王殿下祁見鈺,再落後幾步,便是一身靛青色直衣的當朝皇上祁見鋮。
  二人大驚,急忙欲先下拜,心中不由得得咕噥,這濟王怎麼把小皇帝也拐出宮了。
  小皇帝祁見鋮忙大步而來,「速速平身,朕,嗯……我今日微服而來,便是想巡視民計民生,切勿擾民。」
  萬翼走在最先,待發現少了兩人回頭尋來時,視線正與祁見鈺對了個正著。
  對上眼時,兩人都有些措手不及,祁見鈺率先移開眼,神情越發冷漠。
  想不到今日竟會遇見這卑劣之徒。祁見鈺心有憤憤,面色黑得已經不是不佳可以形容。
  但小皇帝祁見鋮卻完全沒有眼色般,興沖沖道:「既然這般趕巧,我們便湊成一桌聚聚也好。」
  祁見鈺臭著臉,卻不吭聲。
  祁見鋮便當他是默認,用力拽著他的手,帶著身後一打護衛,前呼後擁地進了畫舫。
  祁見鈺從頭至尾的黑面冷眼,他離琵琶女最近。
  萬翼饒有興致地數了數,一整個下午琵琶女至少彈錯了八個音。
  祁見鈺卻是連眼角也不曾望過萬翼一眼,只要一思及是與她同處一室,他渾身猶如被螞蟻爬過,惡寒不適至極。
  祁見鈺在邊疆的日子,激烈而殘酷的戰爭,幾乎令他以為,他已經將萬翼這個人忘了。
  夜宿營火,手握長劍時,腦中偶爾劃過萬翼的隻語片影皆被他恨恨地封殺,到後來,只要提到萬翼,便是反射性覺得那是個令人厭惡的無恥、卑劣的小人,恨不得她在這世上消失。
  可當祁見鈺重返帝都,耳邊關於萬翼的消息卻越來越多。
  「天下莫不知萬郎之姣也。」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那個萬翼不過是皮相稍好一些,祁見鈺對此嗤之以鼻,他嚴禁他的宮中提及萬翼的任何消息。
  這濟王一不開心,眾人皆難放開懷抱,遊船宴飲便在眾人心懷各異的情況下草草收尾。

  ◎             ◎             ◎

  待月出東山,臨水軒臺上,人聲鼎沸。
  這群貴族公子的組合打眼無比,在謀殺了無數眼球後,公子們揮揮衣袖,不帶走一方羅帕,進了水軒。
  軒館正對著一片碧水,只從臨水那面,頂部意思性地扯下兩片薄得透光的輕紗,隨風翻飛。
  入夜後光華四起,湖上燈火明滅的畫舫如一條條浮出水面的夜光鯉魚,遠遠傳來笙歌笑談。
  軒臺上是一灣精巧引來的細細流水,蜿蜒著圈過每個人的坐席前。
  小廝、丫鬟們懷抱著美酒佳釀,侍立在旁,酒過三巡後,所有人漸漸放開……
  小皇帝祁見鋮雖年幼,但喝起酒來也不馬虎。而濟王祁見鈺更是把酒當水,幾番痛飲後,依然面色如初。
  萬翼站在上游處,將盛了酒的觴放在溪中,沿著浮水徐徐而下,經過彎曲蜿蜒的水道,觴在誰的面前打轉或停下,誰就要即興賦詩或一展舞姿歌喉。
  不過若是什麼才藝也拿不出來,便要罰酒三觥。
  美貌的侍女們則是緊隨在萬翼的身後,時不時往流水中丟入煮熟的雞蛋和飽滿的紅棗,任其漂浮而下,讓宴客們隨意拾用。這便是曲水流觴,臨水浮卵以及水上浮棗。
  「萬郎,這一夜你都避在一隅專司奉酒觴,想賴過這比試嗎?」太尉家的小公子被灌酒最多,此刻見到好整以暇的萬翼,不由得得怨念道。
  萬翼一笑,也不反駁,撩起衣襬坐入席中。軒臺呈環狀,因此不論她坐在哪裡,對面的祁見鈺皆要不情不願地正對她。
  等萬翼入座後,由侍童接手了奉酒觴的工作,果然,沒過幾輪,酒觴便在萬翼的座前停下,滴溜溜打轉。
  「萬翼,到你了。」
  眾人可期待她一展風采已久。
  萬翼接過酒觴,隨意取過一旁全新的白玉筷,微啟朱唇,「萬翼不才,詩詞不精,只得聊以作舞,貽笑大方了。」
  此言一出,李歡卿狼血沸騰,「萬郎只管隨意就是。」
  誰不知當年的萬安精擅六藝,琴舞更是一絕,萬翼乃是他的獨子,自小薰陶,自不會差。
  萬翼攜著白玉筷徐徐走到場中,待站定,她右手灑然一壓,手腕陡然發力,與左手玉筷相擊,只聽鏗的一聲的清脆鳴音,「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萬翼低聲長吟,擰身右傾,玉筷在肩部再擊,「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她的動作極為舒緩,卻應和著擊鳴,自有韻律,帶著隱匿初開的妖嬈,與節奏融為一體。
  皎潔的月華恍如呼應她的舞姿,萬翼微闔著眼,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頹豔,低唱吟哦,「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及腳踝的纖長束帶墜著玉佩金穗,隨著她的動作,發出錚錚摩擦脆吟。
  皎若明月舒其光,好一個月下美人。
  這清豔風雅的身姿透過燦爛燈火,隔著那片薄得幾近於無的紗簾,令在湖畔水濱宴飲的京人紛紛聚來,共睹萬郎風華。
  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卻都鴉雀無聲,凝神細聽那隔水傳來的低吟。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萬翼折身側擊軒臺,長吟再三,「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在一片如痴如醉的目光中,祁見鈺倏地掃興地開口道:「靡靡之音。」
  「哦?」萬翼轉身,自然地停下動作,惹來隔岸一片嘆惋。
  祁見鈺此刻也喝到興頭上,說罷丟去酒杯,拔劍起舞。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祁見鈺的舞姿與萬翼截然不同,飽含著沙場征戮之氣,劍光令人驚心動魄。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祁見鈺身姿矯健,運劍如長虹游龍,首尾相繼。在流星二字唸完後,他的劍勢陡然凌厲,竟是往萬翼而去,「十步,殺一人。」
  霎時滿堂皆驚,眾人還來不及喝止,劍尖卻霍然在離萬翼不過三吋之時,折身直下。
  真是一舞劍器動四方,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驚出旁人一身冷汗後,祁見鈺方才好整以暇地吟出十步殺一人的下句,「千里不留行。」劍招如行雲流水,連綿不斷。再瞥了萬翼一眼,很遺憾地發現她依然毫無動容。
  祁見鈺略收住猛厲無比的劍舞,擰腰退開,「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無愧太學雙璧,兩人一番鬥舞,一文一武,一柔一剛,教人大開眼界,目眩神迷。
  只是先前萬翼舞至一半被打斷了,那些平日暗中仰慕他的世家公子們心有不甘,等祁見鈺收勢後,藉著酒勁兒起哄,要萬翼將舞補完。
  萬翼也不推辭,朝祁見鈺拱手笑拜,「殿下也看到了,萬翼實屬無奈,只得讓這靡靡之音再荼毒殿下一會。」
  祁見鈺負手別過臉,冷冷哼嗤一聲。
  萬翼卻是展顏,「既然詩經的月出,殿下不喜歡,我便踏歌以作君子舞?」
  說到君子這兩個字時,萬翼稍稍拉長了語音,帶著別有深意的目光,凝望向他。
  祁見鈺的臉色霎時變得青白無比。
  有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既然殿下嫌棄萬翼是小人,萬翼只好滿足殿下,做一次動口的君子了。
  那個令他恨不得徹底刪除的記憶又浮上腦海,每每思及被強奪走的初吻,他皆要惡寒憤怒、痛心疾首。
  萬翼似回味般,拇指從唇上劃過,那惡質的笑容,激得祁見鈺恨不得當眾拔劍殺了她。
  「殿下,為何這般看我?」萬翼卻是無辜道。
  濟王語塞,那般恥辱的陳年往事,他自然百般不願令人知曉。
  祁見鋮聞言也看向祁見鈺,「皇兄,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啊。」
  「本王沒事。」祁見鈺從齒縫擠出一句:「大約是喝過了。」
  萬翼淡淡地拉長聲,「哦……」
  引得祁見鈺的冷目立刻殺來。
  萬翼挑起他滿腔怒火卻仍是一派道貌岸然狀,緩步入場。
  侍女在萬翼入場後,恭順地捧著一雙繪上花卉圖案的紅木油彩屐,跪下為她穿屐。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萬翼瀟灑地搖臂、轉身,左腳前踏,木屐叩地聲清越無比,「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若說之前的月出是頹豔之舞,現在的踏歌便是一派高雅灑脫之態。
  萬翼踏地為節,掩臂含頦,「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她若翔若行,指顧應聲。在踏足的起承轉合間,拖曳著流動性極強的碎小步伐,從整體的頓中霍然呈現一瞬間的流,這流與頓的對比,形成絕妙的視覺反差,時而翼爾悠往,時而紛飆若絕。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
  她舉手投足間,似有迷惑人心之力,教祁見鈺極力抗拒,卻仍是無法控制地將目光投注到他身上。
  似察覺到祁見鈺的視線,萬翼擰腰,微微傾向他的方向,她玉帶窄腰,寬袍大袖,舞姿高雅,口中吟哦,「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隔岸透過朦朧的輕紗,捕捉萬郎舞姿的京人中,已有數位詩人大發詩性,揮毫提筆。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萬翼吟到後來,只反覆詠嘆這一句,似乎別有惆悵,「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祁見鈺在這夜又重溫了久未拜訪的惡夢。夢中那面目模糊的人在吟唱著,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他輕輕拉住那人的手,那人掙開,似要離去,口中只吟嘆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他腦中一熱,從後牢牢抱住那人的窄腰,不讓他離開,而後、而後……
  於是這夜不管是當班還是未當班的太監、宮女們又在大半夜苦命地被滿殿乒乒乓乓的打砸聲驚起,認命地準備收拾殘局。
  誰又惹起這小祖宗的火?自祁見鈺凱旋歸來後脾氣可沉穩許多,久未見他這般動怒了。
  天亮後,祁見鈺的寢宮輕輕拉開一條門縫,祁見鈺悄悄招來心腹太監,通紅著臉將一床被褥和衣褲塞入他懷中,惡狠狠道:「速速給本王燒了,便是根衣線也不得放過。」

  ◎             ◎             ◎

  上巳節,萬郎一舞動京城。
  接下去的日子裡,萬翼充分享受到天王巨星級的待遇,每日圍在國子監外,只願一見萬郎的少男、少女逐日增加,男踏歌也在京中風靡一時。
  「這就是青春啊。」萬翼感慨地搖頭,對著國子監外人頭攢動的盛況揮揮手,回應她的立刻是劈頭蓋臉的一片羅帕、鮮花。
  幸而前朝在被砸死幾個著名美男子後,阻止了投擲瓜果以示愛慕的風氣,萬翼的腦袋、衣衫在這場盛況下,才得以完好無損地保存下來。
  「公子,下個月綜試妳有幾成把握?」言仲眨巴著眼睛看她,終於等到了國子監最後一場考試。
  萬翼摸摸他的頭,「放心,今年本公子就能離開國子監了。」
  言仲以星星眼看著她,「言仲相信公子。」
  「怎麼,厭倦當本公子的書僮了?」這麼迫不及待?
  言仲淚流滿面不解釋,如何能讓公子知道,他接了長老密令,為了保住公子在學院的貞操,他要隨時作好替公子獻身的準備?
  一個月後的綜試結束時,言仲按捺不住,再次追問萬翼的感想。
  「與我原先預估的一樣。」萬翼道:「今日之後就不用再留在國子監了。」
  「看來公子發揮得非常好呢。」言仲語氣這般篤定。
  萬翼慢吞吞地繼續道:「今日之後,要嘛我能順利畢業,要嘛就會被趕出國子監,永不敘用。」
  言仲一聽此番話,驚愕異常。
  同一時刻,正在閱卷的考官終於閱到萬翼的卷子後,捏著卷紙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差點把這張卷子撕成兩半。
  「這、這豎子,大膽豎子!」主監考官怒髮衝冠,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得拍案再三,幾乎要將這卷子當場銷毀。
  「主監大人……」其餘考官紛紛聚來,「您千萬別衝動,這份卷子是皇上欽點要看的,過會就要呈進宮去。」
  「這種卷子怎能拿去汙了皇上的眼?」主監考官說罷,擼起袖子就要撕卷。
  「大人冷靜啊,冷靜……」
  霎時,閱卷室鬧哄哄一片。
  本次國子監綜試主考為官之道,查考各人的品性與對此的領悟。
  「公子的答案很……驚世駭俗?」言仲默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選擇措辭。
  萬翼呷口茶,「我只回,求官有六字真言,空、貢、沖、捧、恐、送。」
  言仲聽得霧煞煞,「好深奧啊。」他聽不懂。
  萬翼溫聲解釋道:「空呢,即別無他求,一心求官,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貢呢,即善於投機鑽營,逢場作戲。沖,則是語出驚人、嘩眾取寵,比如本公子現在做的。捧,即溜鬚拍馬,曲意逢迎。恐,即對上級表面阿諛奉承,實際暗擊對方要害。送,則是損公肥私、請客送禮。」
  言仲聽完徹底無語,在內心給萬翼跪了一百遍啊一百遍。
  「我還有個為官六字真言,聽不聽?」
  言仲道:「不、不聽了。」他心臟承受不住。這樣的答卷交上去,公子真的能順利畢業嗎?
  這份驚世駭俗的答卷到底還是被呈到祁見鋮面前,他饒有興致地唸完求官六字真言後,發現還有一個為官六字真言。
  「所謂為官六字真言是空、恭、繃、凶、聾、弄。」祁見鋮看膩了一派歌功頌德的調論,這份卷子語出驚人,卻直擊要處,比起那些滿紙虛話誇讚,更令他注目的是,他一字一句唸完,每唸一句皆凝神細思片刻。
  「空,即凡事不必認真,難得糊塗。恭,即是對上級卑躬屈膝,脅肩餡笑。繃,即對下屬和百姓假以滿腹經論、威風凜凜。凶,即為了不可告人之目的要不擇手段,面上卻要溫良恭儉讓,以仁義之名行厚黑之實。聾,即對批評裝聾作啞,充耳不聞。」唸到最後一句祁見鋮不由得笑了起來,「弄,即是要千方百計中飽私囊嗎。」
  一旁聽小皇帝祁見鋮唸完萬翼答卷的太監們皆汗如雨下,這萬郎,好大的膽子。
  祁見鋮唸完後,終不忍釋卷,再從頭巡看一遍,令左右,「速傳萬翼進宮。」
  少頃,當見到那個皎白身影緩緩而來時,龍椅上的祁見鋮斂住往昔的天真純稚的面容,揮手斥下左右。
  祁見鋮那張精緻漂亮的臉上隱隱透出陰鷙,「你可知光憑這份答卷,朕就能殺你。」
  萬翼抬起頭,目光放肆地與他相接,「但陛下現在將萬翼召入了宮。」
  「萬郎啊萬郎,你這般通透,知道朕在想什麼嗎?」
  萬翼這次卻乖覺,低了頭恭順道:「萬翼自不敢揣摩聖意。」
  祁見鋮那張稍嫌稚氣的臉上,終於第一次露出笑容,「萬郎啊萬郎,你能為朕帶來什麼?」
  「萬翼不能保證能為陛下帶來什麼,但萬翼定能助陛下脫離此刻的困境。」
  皇帝未出聲,以眼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陛下即位五年來,朝政皆由太后一脈把持,婦人焉能體察國需?」萬翼心中默默對太后說一聲抱歉,情勢所需、情勢所需。
  她繼續道:「雖有保皇一脈,實力卻難與親王派相較,太后心屬誰,誰人不知?陛下深宮五年,自然體察最深。兩黨相爭,必然致使夾縫中貪官滋生,弄臣橫行。萬翼今日呈上的求官與為官六字真言,正是當今朝廷現狀,若陛下依舊放任,這恐將是大周的最後浮華。」
  祁見鋮心下微震,卻未正面回應萬翼的話,只凝神看她,「如此說來,萬郎的意思是你能做忠臣?」若萬家這個佞臣世家竟出了個忠臣,真是天大笑話。
  萬翼也同樣打太極,「想必皇上這兩年也試過以清流對付弄臣貪官。」
  祁見鋮的臉色有點不好了,結果那群迂腐之輩忠是夠忠了,卻往往撞得頭破血流不討好,添亂有餘罷了。
  萬翼大膽地道:「陛下,您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放眼當今,天下人只知濟王,不知陛下。」
  祁見鋮怒斥道:「放肆,萬翼莫以為朕不敢殺你?」
  萬翼越發躬身下拜,口中道:「萬翼斗膽直言,請皇上恕罪。」
  龍椅上未有應聲,祁見鋮年紀尚小,身上卻已初具上位者的威壓,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好半晌,從上方傳來一聲冷音,「繼續說。」
  「濟王一派勢力太過龐大,清流卻過於迂腐,不堪使用。至於內閣,首輔商量並非陛下扶持上位,他爭利之心朝野皆知,助他無異引狼入室。」萬翼深吸口氣,道:「陛下可有想過以殺止殺,制衡之術?」
  「你說。」
  「與其朝中讓濟王一人獨大,倒不如皇上親自培養一方權臣,與其抗衡。絕對的權力自然引起腐敗和危機,但是當權力被拆分之後,臣下們誰也無法做到專斷獨行,陛下只需在幕後運籌帷幄,無需正面搏殺,承擔險情。」
  「哦,這便是萬郎說的權力制衡?」祁見鋮道:「可你又憑什麼認為,朕會用你這乳臭未乾之輩制衡濟王?」
  「陛下還有其他人選嗎?」萬翼也同樣揚起一抹笑,當祁見鋮重新稱呼她為萬郎時,她便知道,自己即將要成功了。
  「一來萬翼父母雙亡,不用擔心牽涉到背後家族宗親,便於陛下拿捏;二來萬翼身無官職,仕途可以任由陛下安排掌控;三來萬翼雖不才,卻薄有聲名,饒有民間根基,最重要的是,除了萬翼,陛下認為還有誰有能力與濟王相抗衡?」
  祁見鋮緩步走下龍椅,蟠龍金靴停在萬翼跟前,「古語云,養虎為患。」他食指輕輕挑起萬翼的下巴,深深地看進眼裡,「萬郎,你這般通透的人兒,實在令朕不放心吶。」
  萬翼緩緩勾起紅唇,綻開一抹笑容,「陛下,既敢用我,萬翼也相信,陛下定能牢牢駕馭我。」
  祁見鋮冰涼的手輕劃過萬翼的唇,愉悅地道:「朕可真期待那一天。」
  出了大殿之後,萬翼才感覺胸口微微悶痛,竟是在殿中與那新帝祁見鋮對決時,被他的威勢壓得幾近窒息的緣故。她背脊微涼,已是汗透重衣,新帝喜怒無常,未來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她該如何在這三方周旋中,獲得最大利益?
  正沉思著,前方引路的小太監突然跪下,口中高呼,「濟王殿下千歲千千歲。」
  萬翼抬起頭,撩衣正要下拜,卻發現對面的祁見鈺在看見她後,彷如被火燒眉毛一般,急急轉身,竟迅速地退回原路,繞過反方向的長廊離開了。
  萬翼十分無語。
  祁見鈺緊抿著唇,橫衝直撞地埋頭衝衝衝,倏地又猛然停下,他是不是該,找個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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