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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書 (全六卷)
星零 著
定價:1500 元
5.2折:780
  • 嫁娶記《上》
  • 作       者:布衣祺
  • 書       系:點點愛AL683
  • 出版日期:2017/02/14
  • 定       價:240 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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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近水樓臺先得月,
情竇初開的醃菜女愛誰誰跑,
遭人退親卻占盡錦衣王便宜,
替她槓上太后,教訓朝臣,只為攬腰、抱緊、牽牢牢!
「布衣祺」筆下一段甜寵愛戀,不要錯過囉!


蘇皎皎從小被蘇岸養大,兩人在鄉下過著安然自得的小日子,
一個釀酒、一個醃醬菜,卻因為縣令之子逼婚,
進而揭開蘇岸是消失多年的錦衣王。
蘇岸回京面聖前曾對蘇皎皎說過,要帶她進入紅塵富貴場,
不准她再與人逞強使氣,壞了名聲。當郡王府上門提親,
他以兄長之姿替她議了這門親事,奈何蘇皎皎先與貴妃所出的公主槓上,
又惹了太后姪子,鬧得滿城風雨,他雖能隻手遮天幫她頂了下來,
蘇皎皎卻還是遭到退親,更嚷著再也不嫁人了。


精彩章節搶先閱讀

  

  
  第一章

  黃昏小巷,炊煙嫋嫋。
  蘇岸挑著空擔子,斜陽透過樹梢在他青色春衫上灑落了半身斑駁,三五個孩童笑叫著嬉鬧,噠噠噠地跑過他的身旁,零零落落地喚了幾聲蘇大哥。
  蘇岸一臉好脾氣的笑容,應著孩子們推開家門,喚了一聲:「皎皎。」
  那是個四四方方的院落,不大,但齊整。西南角落裡有棵老杏樹,杏花開得如雪團般灼目,蘇皎皎從樹下的鞦韆上跳下來迎上去,道:「哥,你回來了。」
  她荳蔻年華,容光比杏花更盛。
  蘇岸將擔子放下,笑著任她拿起擔子上的空罈子,蘇皎皎清透的聲音中帶著些驚喜道:「呀,全都賣完啦?」
  蘇岸在堂屋裡洗手的工夫,蘇皎皎已將晚飯擺上桌。晚飯清淡,兩碗小米粥、兩個雜麵餅、一碟麻油薺菜、一碟新韭炒雞蛋。
  斯斯文文地撕了口餅,蘇岸慢悠悠地說道:「今天的生意有蹊蹺。」
  蘇皎皎咽下一口粥,抬頭道:「怎麼?」
  蘇岸道:「今天慶輝樓的賈掌櫃突然向我訂二十罈的杏花醇,每罈竟然出價五兩。」
  蘇皎皎頓時瞪大了眼睛。
  蘇岸看了她那呆樣,眼底含了笑意,卻繼續吃得慢條斯理,道:「應該是那個李三公子對妳還不死心,我便拒絕了。」
  蘇皎皎遂有些怏怏,狠狠地咬了一口餅子。
  這時有敲鑼打鼓的喧鬧聲正衝巷子口而來,蘇岸停住,和蘇皎皎面面相覷,「誰家有喜事?」
  蘇皎皎納悶道:「沒聽說啊,再說什麼喜事要在這個時辰敲鑼打鼓啊?」
  鑼鼓聲卻越來越近,蘇岸給蘇皎皎使了個眼色,長身立起,向門外走去,誰知剛一打開門,兩個彪形大漢鬼影般閃進院裡,一左一右將蘇岸反剪雙手挾制住,看那兩人身手,竟是不折不扣的練家子。
  右手邊的人湊在蘇岸耳邊低聲狠狠地警告道:「小子,老實點。」
  蘇岸苦笑道:「怎麼?」
  那人道:「李三公子看上你家妹子,是你的福氣,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時喧鬧的鑼鼓聲已到門前,李三公子李長虞一身新衣一臉喜氣,對著好奇出來圍觀的鄰人們團團拱手道:「今日我家蘇姨娘進門子,大家吃糖,吃糖。」
  有下人慷慨地撒糖,伴著糖灑出的還有大把大把的銅錢。
  卻沒有人一窩蜂地上前去搶,連孩子們也都愣愣地看向自家大人。
  李長虞不以為意,滿臉笑容往門裡走,邊揮揮手對自己身邊的下人說:「多賞點、多賞點,把東西塞手裡去,一人五百文,糖隨便吃啊。」
  他瀟灑地帶著兩名護衛邁進了門,隨後將門關上,看向了立在杏花樹下的蘇皎皎。
  落日的光透過杏花樹打在她的身上,為她姣好的輪廓蒙上了一層金邊,讓她稚嫩清透的臉龐帶著種難以言傳的美豔。
  她本如荒山野林中的深淵靜水、野鶴寒煙,卻偏在這塵世間帶上了慧黠、溫暖的波光瀲灩,當日驚鴻一見,李長虞便驚為天人,魂不守舍。而此時,他殷殷地看向她,竟有了幾分拘謹的手足無措。
  「皎皎。」李長虞向前幾步,湊過去溫柔地討好道:「這些日子我日日睡不著,想妳想得都快瘋了,妳看這樣好不好,妳不願做妾,不過是怕受那正頭夫人的氣,我也是心疼妳受那母老虎欺負、使喚,這便都聽妳的,不做妾!
  我已經置好了一處小院子,裡面房子傢俱都是頂好的,使喚的下人都是新買的,來歷都乾淨著,妳住進去了,全是認妳為主,妳就是當家主母,妳說好不好?」
  蘇皎皎似笑非笑地道:「那不就是外室?」
  「好皎皎……」李長虞訕笑,去拉蘇皎皎的手,蘇皎皎將他的手打開,看向蘇岸道:「你把我哥哥放了。」
  李長虞卻從懷裡拿出一張地契遞過去,「皎皎妳看,我給你們買下了一個小莊子,足足兩百畝良田好地,到時候妳哥哥做個殷實的小地主,不比你們每年賣那麼點子酒強,只要妳跟了我,今夜妳我的好事過了,我就放人。」
  蘇皎皎斜睨了那地契一眼道:「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李長虞臉色微冷,卻語聲溫柔地道:「那就不要怪為夫心狠,大舅哥只怕是要吃點虧了。」
  蘇皎皎突然笑了。
  李長虞只覺得,瞬息間,少女那明眸皓齒的笑顏,讓漫天的霞與滿樹的花一時散亂成喧囂的浮塵,唯有她不可磨滅的活色生香,讓他意亂神迷、心旌搖盪。
  蘇皎皎傾過身去,在李長虞的耳朵邊吐氣如蘭,聲音輕細又有著不可告人的親密,「那你還等什麼,咱們走吧。」
  她眉梢藏笑,眼底純真,如同一隻心饜意足、不懷好意的小狐狸。
  小轎子熱熱鬧鬧地抬起來,蘇岸就跟在轎子旁邊,一個彪形大漢狀似親熱地與他搭背勾肩,實則是用一把鋒利的匕首抵在他的腰間。
  蘇岸很識相,容色平靜地走著,甚至還和驚詫莫名的鄰居們點了點頭。
  看著轎子漸行漸遠,鄰居們忍不住壓低聲音唏噓議論。
  「蘇家的妹子真的與那李三做妾去了?」
  「前些日子提親,蘇家大哥不是沒應允嗎?」
  「沒應允又能怎麼樣,咱們小老百姓,胳膊能擰得過大腿嗎?」
  「那蘇家妹子可憐了,聽說他家那婆娘忒是厲害,進了門的妾都給灌了絕育藥,而且動輒打罵,到如今還沒有能熬過三兩年的。」
  一個年輕後生的聲音充滿悲憤,「他們這是明搶。」
  一個中老年婦女尖刻的聲音陡然響徹飆高,幾乎是撕扯著嗓子吼出來,「誰家好好的女孩兒生成那樣,還怪得著人家搶嗎?」
  好似萬籟俱靜,眾人悄悄的嘆息、感慨在淡薄的暮色中戛然而止,瞠目結舌地望著那女人。
  年輕後生又羞又怒,但敢怒不敢言,只哀求地喚了聲:「娘。」
  「都看什麼看!」中老年婦女橫眉立目地彎腰又抓了幾把地上的錢,恨恨地扭著肥胖的身體摔門進了家。
  年輕後生在眾人的注目中無措地低下頭,不捨地看了一眼蘇家的院子。
  人去庭院成空,晚餐冰涼地擺在桌上,繁華滿樹的杏花,有一片輕飄飄的,不為人知地落在鞦韆架上。

  ◎             ◎             ◎

  夕陽已沒,新月初升。
  那還真是一個精緻華麗的小院子,處處張燈結綵,紅彤彤的一片喜慶。
  新房也處處是昭示正室地位的大紅,在兒臂般粗的龍鳳紅燭的光影中,紅得囂張,不可一世。
  蘇皎皎安靜乖巧地任憑聒噪不斷的喜娘為她換上華美璀璨的大紅婚袍,上面有金線的鳳凰和圓潤的明珠。
  唯一不同的是動靜,沒有鞭炮齊鳴的大張旗鼓,也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喧嘩,沒有司儀唱和拜天地,更沒有人敢來鬧洞房。
  李長虞穿著一身精神煥發的喜袍,喜氣洋洋、目不轉睛地盯著蘇皎皎,待蘇皎皎穿戴好坐在喜床上,喜娘裝腔作勢地為蘇皎皎蓋上紅蓋頭,不辨真假地說了幾句「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吉祥話,就朝著李長虞行禮告退了。
  李長虞親自將房門閉緊了,迫不及待地踏步過去,又在蘇皎皎身前克制住,理了理衣襟,故作斯文有禮地躬身,甜膩溫柔地喚了聲:「娘子。」
  他回身找了找稱杆,沒找到,於是用手把紅蓋頭挑了,餓虎撲食般把蘇皎皎一把抱住。
  他涎著臉便欲親蘇皎皎,蘇皎皎推開他嗔道:「你急什麼,交杯酒還沒喝呢。」
  李長虞忙不迭地陪笑,一邊顛三倒四地去倒酒,「對、對,咱得喝交杯酒。」
  在李長虞轉身倒酒之際,蘇皎皎隱藏在寬大袖子裡的手指甲已經準備好了,在接過酒杯的剎那,她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藥粉灑在酒裡,然後笑意盈盈地將酒杯遞在李長虞的嘴邊,「相公,喝。」
  那一聲銷魂的嬌呼,頓時讓李長虞腦袋大身子飄,將酒一乾而淨。
  然後他揉揉眼道:「哎,這酒咋這麼烈呢,我看娘子怎麼變成兩個了。」說完還死性不改地傾身撲了過去。
  蘇岸被鎖在一間廂房裡,對著一桌豐盛的酒席,還是那兩個彪形大漢陪同。
  「小子,喝一杯吧,這可是你妹妹的喜酒。」那兩個人大剌剌地飲酒食肉,故意擠兌了蘇岸一句。
  蘇岸淡淡笑了笑,真的拿過酒壺倒了杯酒嚐了嚐。
  「怎麼,比起你釀的杏花醇,如何啊?」其中一人對另一人使了個眼色,隨後兩個人心到神知地哈哈大笑起來。
  「縣令公子的大舅哥,不讓你白當,算你是個識趣的,否則今晚上你要鬧起來,有你的苦頭吃。」
  「他識趣不識趣不要緊,關鍵是他妹妹得識趣,啊?」另一人幾乎是淫邪地瞟了眼正房,兩個人又一次哄笑起來。
  蘇岸不言語,只拿起筷子,優優雅雅地吃了口菜。
  突然外面傳來劈里啪啦的摔打聲,那兩個大漢警覺地互看了一眼,起身一左一右押住蘇岸警告道:「小子,老實點。」
  而李長虞貼身小廝的聲音傳過來,「哎喲夫人,妳慢著點。」
  夫人?這是鬧過來了?那兩個彪形大漢鬆了口氣,坐回到原處,看向蘇岸的眼神既憐憫又調笑,一人說道:「正牌的夫人鬧洞房了,蘇家小子,這回你妹妹算是圓滿了。」
  一位柳眉杏目一身火紅的年輕婦人,帶著十多個慓悍的婆子護院,怒氣沖沖地一路打砸過來,一邊不忘吆喝道:「給我砸,把那些子礙眼的東西都給我撤了,納個賤妾,也弄得跟娶親似的,正紅,她也配?也不怕折了她的壽,她有膽子要也得有那個命用才行。」
  李長虞貼身的小廝一溜煙先衝到新房報信,拍著門道:「我的少爺,大事不好了,夫人找過來了!」
  誰知裡面鴉雀無聲,半晌才傳來一聲輕柔而慵懶的聲音道:「夫人?在這個院子裡除了我,還有哪一個夫人?」
  那火燒屁股一般的小廝頓時噎住,手舉在半空忘了放下來,梗著脖子的造型活像吞了鵪鶉蛋卡在嗓子眼,活生生給憋成了一隻鵪鶉。
  門打開了,蘇皎皎已洗卻妝容,華美的婚袍半裹著一身雪白的中衣,墨髮亂掩著,狀似風情但素顏皎潔,眉宇間竟有種古井般的幽深冷冽。
  她施施然坐在高堂之上,一眾僕人早已噤若寒蟬躲了起來,所以她為自己倒了杯熱茶,端起來吹著。
  這時正室夫人昂首闊步闖了進來。
  燈燭高掛,整個廳堂亮若白晝,那正室夫人一抬眼見了那椅子上的人,突然愣神安靜了一下。
  那個女孩子坐在,不,是歪在寬大的椅子上,長髮從椅子背鋪展垂開遮到她胸前來,活像為她又披了件衣裳,偏偏她微微抬著頭,貌似無意地露出極其優美的前胸和頸項。
  她光著腳踩住椅子上繡著金色牡丹的紅色裙裾,旁若無人地將手指蘸進茶裡,然後對著這位正室夫人展顏一笑,將指尖的水彈開,剎那間只覺得那少女光華璀璨,明如珠,狡如狐,靈如仙。
  對著這麼個人,正室夫人有點傻眼。蘇皎皎卻是說話了,「這位夫人氣吞如虎,不知道夜已深,很是擾人清夢嗎?」
  這一句話成功地點起了正室夫人的火氣和士氣,當下她柳眉一豎,喝令身邊的人,「把這狐媚子的衣服給我剝下來!」
  兩個婆子摩拳擦掌便欲上前,蘇皎皎一壺熱茶招呼過去,只聽碰地一聲熱茶四濺嚇得那兩個婆子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蘇皎皎卻是嗤嗤發笑著,「夫人這是急什麼,上來就剝衣服,就算是要剝,不也是該妳家相公來剝嗎?」
  正室夫人氣得臉有些歪曲,切齒道:「好、好妳個不要臉的小妖精。」說完喝令道:「還等什麼,剝了她的衣裳捆了帶進府裡,灌了藥給我狠狠地打。」
  蘇皎皎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狀似好奇地問:「灌藥?灌什麼藥?不會是和我要送給妳的禮物一樣的吧?」
  蘇皎皎說完後,將茶潑了,把杯放桌上,捂著嘴笑道:「夫人快過去看看去吧,妳家相公從此再也不會沾花惹草給妳添堵了,其實妳不想要庶生子,還是從男人身上下工夫比較方便些,一勞永逸,我對妳好吧?」
  蘇皎皎皓腕如霜雪,從袖子裡摸出把小匕首朝正室夫人揚了揚,頓時寒光四現。
  正室夫人面白如紙,領著人踉蹌著衝向婚房。
  不多時,新房裡響起了一聲淒厲的尖叫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然後,更多的尖叫聲響起,腳步凌亂,心驚肉跳,「快、快回府找老爺,少爺他被人騸了!」

  ◎             ◎             ◎

  饒縣的縣令李韶華是被管家十萬火急地從被窩裡硬喊出來的。
  儘管管家面無人色看似情有可原的樣子,可是李韶華還是非常惱火,那第七房小妾剛納不久,還沒新鮮夠,三更半夜剛累得骨酥腰軟想歇會兒,就被大呼小叫地給拉起來,那心裡的火啊,氣得想挖了人家祖墳去。
  「少爺出事了?少奶奶又怎麼了?」
  李韶華覺得在饒縣這地盤上,自己的獨生子是出不了什麼事的,唯一可能的就是那個慓悍的兒媳婦吃起了閒醋又給鬧個天翻地覆。
  他這一輩子子嗣不興,連著兩個兒子都幼時夭折,好不容易活下來一個,難免驕縱些,要說驕縱那孩子倒也沒啥大毛病,就是好色了些。
  可男兒血氣方剛的年紀,又哪一個不好色?偏偏兒媳婦就不容人,可兒媳婦是自己親姊姊的女兒,姊夫又是他的上司於他頂有助益的,潑悍就潑悍點吧,頂多處置些個卑賤妾侍,也就由她去。做人老子的,還是難得糊塗,少些煩惱吧。
  管家本來是駭得要馬上告知的,可見李韶華這麼篤定的聞訊,反倒有點難以啟齒起來,「老爺,少爺他……」
  李長虞不耐煩地道:「他們小兩口的事讓他們自己解決去,三更半夜地叫我有什麼用,少奶奶又做甚是不是?這回是掉孩子了還是出人命了?沒個正經婆婆管束,也不能事事都找我這老公公出面吧。」
  他的髮妻幾年前去世了,家裡後宅的事都由媳婦當家作主了,不到萬不得已他還真不好插手,這般想著他打了個呵欠,擺擺手想往七姨娘的房裡走。
  管家見他要走,也顧不上許多了,連忙叫道:「老爺,少爺在外邊被人給割了命根子!」
  李韶華頓住,狐疑道:「你說什麼?」
  管家跺了跺腳,「少爺被人給割了命根子。」
  李韶華的臉忽而雪白,驟然青黑,雙目凸起兩眼血紅,道:「你說誰,誰被人割了命根子?」
  管家畏懼地後退了幾步,戰戰兢兢地道:「老爺啊,少爺出事了。」
  「誰?」李韶華勃然暴起,狀似惡鬼般咆哮,「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我李韶華的兒子,我讓他碎屍萬段、滿門抄斬!」
  管家語結,因為這個消息太過駭人聽聞,他來不及細問就跑來報信叫人了,所以事態詳情,凶手何人他竟是不清楚。也用不著管家應對,李韶華已經猛虎下山般衝鋒在前,喝令人手報仇行凶去了。
  李韶華帶人闖進廳堂的時候,蘇岸和蘇皎皎正興致勃勃地吃東西,不知兩人說了什麼,蘇岸含著笑,蘇皎皎嗷嗚咬了一大口雞腿肉。
  李韶華面目扭曲,進門卻是氣若長虹、雷霆萬鈞地一聲令下,「抓起來!」
  話音未落,迎面砸過來一個香噴噴的不明物體,不偏不倚地正中鼻梁上,李韶華伸手一撈,卻見是個烤得外焦裡嫩的雞腿,一大塊肉沿著被咬了一口的缺口,顫悠悠地掉了下去。
  他的鼻子幾乎氣歪了,用掉肉的雞腿指著蘇皎皎道:「抓起來,統統給我抓起來。」
  蘇皎皎噗的一聲樂了,清脆的笑聲如銀鈴般歡快清澈。而上前抓人的幾名護院,被兜頭而來的紅油辣椒擋住了步子,出手的人是蘇岸。
  蘇岸用手指搭著膝蓋歪靠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向門口的李韶華,那審視的殺氣竟帶著慣居高位者的貴氣天成,和那種因為可以無所畏懼的橫行霸道,所以哪怕是生殺間,外表依然是漫不經心的散淡從容。
  多年為官的警覺讓怒令智昏的李韶華一下子意識到,面前的男人他惹不起,可那人畢竟是讓他斷子絕孫的大仇人,一時間他又拿不下臉來去卑躬屈膝認錯求饒。於是他僵在那裡,面部表情斷裂得既可怖,又可笑。
  蘇岸卻是靠在椅子上開口說話道:「家妹剛才刁鑽、淘氣,還請李大人恕罪。」
  李韶華無語。
  這時遵李韶華的號令,為李長虞報仇雪恨的後續部隊,衙門捕快火速登場了。眾人一身公裝跑得氣喘吁吁,且整整齊齊地以眾星拱月之勢將李韶華團團圍住,領頭的人是于師爺,一邊擦汗一邊道:「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李韶華的腦子正在飛快運轉,想弄明白面前的仇人到底是何身分,行凶後還悠然自若地飲酒吃肉,是哪個權貴家的落難公子、微服暗訪的上官欽差?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殺手、好管閒事的遊俠?
  他媽的都不像啊,那不孝的逆子到底是惹了哪路的殺神啊?
  李韶華這邊不說話,他身邊的于師爺分神關注了下現場情況,見了蘇岸兄妹,又見了蘇皎皎身上的婚袍,似乎有幾分明瞭,不由得皺眉道:「蘇杏花,你們這是鬧什麼?」
  李韶華聽師爺貌似知曉面前人來歷,不由得問道:「這是?」
  于師爺很是知曉上司秉性,忙湊過去小聲道:「大人,這是西門大槐樹巷子裡的蘇岸,因為做得一手好酒,叫杏花醇,所以大家都叫他蘇杏花。」
  李韶華摸著鬍鬚點了點頭,「本地人?」
  于師爺察言觀色,連忙詳細通秉:「八年前遷過來的,說是家鄉遭了洪災,父母雙亡,當時揹著個小妹子,只買了個小房子,一直以賣酒和醬菜為生。」
  李韶華沉吟著,于師爺湊過去道:「前陣子聽說少爺看中了他妹子,可是這兄妹倆惹出了啥亂子?」
  李韶華瞬息間下定了決心。管他是什麼來頭背景,就算是鳳子龍孫,既然在自己的地盤上落魄了,那就得認命。
  何況強龍不壓地頭蛇,再強的龍困在個小小的水窪裡也別想再呼風喚雨,敢閹了他的獨生子,這血海深仇,他又豈能善罷甘休。
  這樣想著,李韶華的臉上露出了一不做、二不休的陰狠神情,剛要發話,聽得蘇岸道:「李大人不想知道令郎怎麼樣了?」
  李韶華一驚,脫口道:「你們把虞兒怎麼了?」
  這話出口,李韶華覺出了詭異。他帶人長驅直入闖了進來,一路上可是空無一人,鴉雀無聲。
  他家下人呢?他兒子、媳婦呢?李韶華突然出了一頭冷汗。

  ◎             ◎             ◎

  雖然李韶華人多勢眾,屋內花燭高照,亮如白晝。但他卻覺得有一股駭然陰森之氣從脊背輕悄悄地蔓延伸展,毒蛇般浸入他的四肢百骸,直讓他的手腳冰涼、口舌僵硬。
  室內寂靜如死,他的呼吸如窒。彷彿有一種東西令他所有的爪牙和打手瞬間沉寂,讓他的膽量和底氣蕩然無存,他恍然有了種置身陰司煉獄般毛骨悚然的無助。
  蘇岸正在以一種很放曠無狀的姿態敞腿坐在椅子上,很認真地淡淡地望著李韶華。這般情境於他來說是種久違的熟稔,熟稔得讓他想要嘆息,讓他想起那些已然稀疏薄脆、遠如前生的記憶。
  當然這並不妨礙他十分專業又異常嚴苛地透察人心,正中肯綮,不費吹灰之力去掌控主場操縱結局。
  「李大人人多。」蘇岸開口輕笑,「令郎性命無虞,不用動不動就想怎麼魚死網破。」
  他這一笑,面目溫和,彷似濃黑如墨徹骨冰寒的暗夜乍現一線天光,讓人有了舒喘生息的暖意和錯覺。
  李韶華就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並暗自覺得奇怪,自己才是地頭蛇,自己才是官,自己帶著十多名護院家丁還有十多名官差捕快,剛剛怕什麼呢?
  「你把虞兒怎麼樣了,快把人交出來。」
  蘇岸不動聲色地道:「李大人,你看這麼多人圍著,恐怕不利於令郎治傷。」
  李韶華想起兒子受傷的部位,猶豫了一下,吩咐眾人道:「你們先退出去。」
  于師爺有點不放心地道:「大人,要不讓鄒捕頭留下保護你。」
  鄒捕頭是饒縣武藝最好的捕快,但李韶華略一琢磨他剛正的為人,還是擺手作罷,只叮囑于師爺道:「你們在外面,耳朵放機靈一點。」
  隨著眾人退去,廳內顯得空曠寬和。蘇岸反客為主,略顯謙卑地欠了欠身,說道:「李大人,坐啊。」
  李韶華覺得自己步步掣肘、時時拘束,這種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讓他很惱火,卻又隱忍發作不得,偏又想要維持自己身為官員上位者的姿態和體面,於是他的行為舉止很是彆扭、違和。
  他貌似清貴、慢條斯理地在椅子上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卻難掩神色的不安和話語的急切,「虞兒到底怎麼樣了,我要見他。」
  蘇岸放在桌上的右手中指輕敲桌面,顧自微笑了下,「大人還是先擔心自己吧,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有你在,才能擔心令公子的安危生死。」
  李韶華虛握杯子的手陡然收緊,「你,想怎麼樣?」
  蘇岸微微上挑的嘴角酷似些許微笑,語聲輕輕,但觸耳驚心,「很簡單,滅了你的功名、摘了你的烏紗。」
  李韶華手上的青筋暴起,他陡然釋放出垂死掙扎的殺氣,怒笑道:「就憑你?」
  蘇岸唇角的笑意譏誚地挑上去,很輕易地應和道:「對,就憑我。」
  李韶華的困獸垂死之怒,對上蘇岸的成竹在胸之姿,似乎漸漸地冷靜下來,恢復了幾分智慧的沉穩和考量。他的身體放鬆下來,目光卻帶著鋒利的逼視,沉聲道:「不知閣下,想怎麼滅了我的功名、摘了我的烏紗?」
  蘇岸低聲吐字道:「金礦。」他聲音低淺,淡而無波,卻是讓李韶華的臉忽而煞白,忽而青黑,忽而紅而急,忽而暗而慘。
  過了好半晌,李韶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道:「你究竟是誰?」
  蘇岸閒閒地往椅子上一靠,一語道破李韶華難以言說的狠辣、私密,「現在李大人可以不顧令公子死活,直接叫人殺了我,所謂一不做、二不休,鋌而走險未必不是一條路。」
  李韶華按捺不語,陰晴莫測。
  蘇岸端起桌上茶,潔白如玉的細瓷於他的指掌中,凸顯出豔如珊瑚的花色,他靜靜地看著,然後突然鬆手,茶杯陡然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李韶華驚心膽破,一屁股摔坐在地上。蘇岸豁然起身,理了理衣襟漫聲地道:「我十年前大殺京城為官一方的時候,李大人你還沒中進士呢吧?」
  屋外的護院官差一湧而入,急聲道:「大人、大人。」
  李韶華面無人色,直勾勾地盯著蘇岸,半晌道:「你、你是沈……」
  似乎後面那個字太可怕,李韶華不敢說出來,於是蘇岸笑著幫忙,點頭道:「不錯,如你所料,在下沈重。」沈重為蘇岸本名,其字為子蘇。
  李韶華頓時癱倒地上。
  蘇岸負手,輕睨了眾人一眼,燈光拂照他俊挺的身姿和側臉,清澗白石般,讓他看起來有種蒼然的尊貴,乃至落寞散淡,可散發出的氣場威嚴,卻讓一干人面面相覷、束手無聲。
  「論刑獄律法,沈某自認在我大周,尚無人能出其右,」蘇岸的目光移到李韶華處,說道:「論心機手段,恕沈某人不自謙,李大人你怕也遠遠不如。」
  他說著,身體鬆靠在桌邊,右腳便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專注地看向于師爺,「于師爺在饒縣二十年,別的不說,在下為師爺送過酒,知道師爺總喜歡小酌幾杯,不知師爺書櫃暗格裡的小冊子可時時鎖好了嗎?」
  蘇岸聊天般的寒暄,乃至含著笑,卻讓于師爺頓時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
  那個書櫃看起來與普通書櫃無二,他怎麼知道裡面有暗格?自己這做人心腹的師爺,怕的就是被嫁禍和株連,所以早為自己留好了證據和後路,可這祕密事父母、妻子尚且不知,他是如何知道?對了,面前人說他是沈重……
  沈重啊!于師爺如夢驚醒。在刑部抄家滅族直讓小兒止啼、老嫗駭死,上戰場殺人如麻坑降二十萬,將西秦王室趕盡殺絕。
  這麼個一出場能讓高官權貴、親王公主都心驚膽顫、噤若寒蟬的人物,對他來說,別說一個暗格,只要他想,再陰私隱祕、複雜難解的事,也不在話下難逃其手啊。
  于師爺擦了擦汗,臣服著低頭後退了一步。蘇岸便看向了鄒捕頭,「前天用了藥,鄒大哥的舊傷無礙了吧。」
  鄒捕頭磊落地抱了抱拳,「已然無礙了,蘇兄弟有心。」
  蘇岸莞爾。他這一笑,身上令人敬畏的威懾感瞬間舒展開,如同三月的暖陽,四月的風,整個人清朗和煦起來。
  鄒捕頭微微愣神。
  蘇岸拿出一面飛龍白玉牌放在桌面上,正色道:「鄒捕頭,御賜飛龍玉,錦衣王沈重,令你將饒縣縣令李韶華暫時關押,等候調審。」
  話音落,整個廳堂死寂,悄無聲息。
  半晌,突然響起鄒捕頭響亮的應答,「是。」
  應該說鄒捕頭只是個小人物,但是此時此刻,這小人物的一聲應答,卻是讓一樁天大的事塵埃落定。
  冷汗猶在的于師爺偷偷看了一眼桌上的飛龍白玉牌,卻死也沒有膽子上前查看真偽。
  癱軟的李韶華被鄒捕頭從地上拉起來向外走,蘇岸在身後道:「李大人,我會為令郎治傷的。」

  ◎             ◎             ◎

  春夜靜謐,新月如鉤。蘇皎皎低頭站在杏花樹下,蘇岸嚴厲地盯著她。
  杏花雪白的顏色在蘇皎皎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最終撐不住了,訥訥地喚道:「哥……」
  蘇岸道:「知錯了嗎?」
  蘇皎皎手指碾著衣襟,倔強地不吭氣。
  蘇岸訓她,「他再該千刀萬剮,自有我去收拾,斷人子孫根,誰教妳小小年紀就這般心狠手辣的?」
  大概是「心狠手辣」這四個字刺傷了蘇皎皎,她猛地抬頭頂嘴道:「我心狠手辣?他們搶人做妾,糟蹋了還不算,給人灌絕嗣藥活活折磨死,難道別人就是活該給他糟蹋折磨死?」
  「那他們受報應的時候,妳也受報應?」
  「我替天行道。」
  蘇岸陡然有股無名火,「不知錯,那便在這兒想,想不明白別來見我。」
  他轉身往房裡走,蘇皎皎急了,追了幾步帶著哭音,軟糯地哀求道:「哥……」
  蘇岸頓住,半晌,回頭。蘇皎皎跑過去抓住他的衣襟,抬頭滿臉是淚,蘇岸嘆了口氣,伸手撫著蘇皎皎的頭緩聲道:「好了。」
  蘇皎皎撲在他的懷裡抱住他無聲飲泣,一時天地靜悄,內心的紛擾、喧囂漸平漸消。
  乃至蘇岸突然間,有種很奇怪微妙的充盈與滿足,仲春的夜,微涼、微醺,杏花淡淡的清芳在半明半暗的月色裡,緩緩地醞釀散淡著種不知名的情緒。
  當年的小女孩兒長大了,這麼多年的形影相依不離不棄,其中的親暱、牽絆,已深已久。
  她闖了禍,他收場。原本不就是應該這樣嗎?
  蘇岸揉著她的頭道:「妳知道這世道對女孩子甚是嚴苛的,今日這般膽大妄為,壞了名聲,將來可怎麼辦呢,嗯?」
  蘇皎皎埋頭不說話。
  蘇岸道:「跟妳說把他弄暈就行了,誰教妳這麼任性呢。」
  蘇皎皎道:「哥,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被人逼著去做妾入了洞房,就算全身而退,又能有什麼好名聲呢?我寧願魚死網破,也不做別人眼中的殘花敗柳。」
  她的聲音雖稚嫩,但是剛硬清朗。
  蘇岸一時語遲,莫名心酸。
  良久,他深嘆了口氣道:「怪我,懲治個浪蕩子,多的是作惡多端的法子,可我的妹妹卻選了個最傻的。」
  蘇皎皎抬頭望他,目光清澈而懵懂。
  蘇岸搖頭自嘲一笑,終於,傷了最珍貴的,他才知道小人物的苦楚。面對欺凌強暴,你不含冤順從,便得玉石俱焚。
  本來一堆的訓斥就突然消散失語,他突然便覺得懷裡的人兒不該責罵,而是該憐惜了。
  即便他說的對,也是錯了。因為他從沒給她上位者的見識和身分,自然也無權要求。
  第二日一大早,蘇家升起的炊煙引來了四鄰的窺測。蘇岸一團和氣地出門和眾人打招呼,眾人正待安慰他幾句,卻被從廚房裡出來的蘇皎皎嚇呆住了。
  蘇皎皎一溜串喊著叔叔、伯伯、大爺、嬸嬸、趙家大哥、李家大嫂,端的是笑容甜美,聲音清亮。
  那位年輕後生二牛,驚喜地上前兩步,語無倫次地搓著手說道:「皎皎妳,你沒事吧?」
  蘇皎皎皓齒微露,一笑嫣然,「我沒事啊二牛哥。」
  二牛嘿嘿地笑了一聲,憨厚地撓撓頭。二牛娘見了,陰陽怪氣地尖聲道:「哎喲,皎皎三天都等不及,今兒個就回門了呀。」
  一眾鄰居皆變色,一位老者責怪道:「二牛娘,怎麼說話呢。」
  二牛娘旁若無人,甚至是趾高氣昂地一扯二牛便往自家走,一邊嗤笑道:「都成了破爛貨了,還裝成個沒事兒人的樣子,又想來勾引我家二牛這樣的老實孩子。這有人啊就是賤,人家上著門來娶不去,偏等著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想去當人家小老婆也沒人要了,讓人白玩兒一宿攆回來。嘖嘖,還二牛哥,真有臉叫得出口。」
  說到這兒二牛娘突然頓住,胖胖的身體轉過來,滿臉戾氣地警告道:「妳個小狐狸精別來招惹我家二牛,想八抬大轎娶妳妳不來,現在成了個破鞋,休想往我家二牛屋裡鑽!」
  蘇皎皎也不生氣,清朗的眉目在晨光裡笑得彎彎的,「二牛嬸子,那我去和李三公子說一說,讓二牛哥去狼鼻子山挖金礦,省得他在家我去勾引他啊。」
  二牛娘一張臉突而變得煞白,繼而青紫,身體隨著臉上的橫肉顫顫的,她哆嗦著似欲說什麼,卻突然脖子一挺背過氣去。
  眾人也顧不上勸和,一窩蜂圍上去救護二牛娘,蘇家的門口頓時落得清清靜靜。
  蘇岸無奈地看了看蘇皎皎,蘇皎皎卻是一攤手,「哥,你看,我已經成了過街老鼠了。」
  在杏花稀疏零落的時候,饒縣變天了。
  饒縣的縣令李韶華突然被抄家問罪,隨之而來的是知州太守,整個東南的官場陷入一片慘霧愁雲、人人自危的景況。而更駭人聽聞的,是饒縣李家的滅門殺人案。
  饒縣縣令李韶華被入獄之後,全家惶恐四散,其獨生子李長虞的一名小妾,用極其慘烈的手法虐殺了夫主和主母,隨後懸梁自盡。
  最讓人唏噓的是,李長虞的妻子剛被診斷出有了身孕。而那名小妾,本已有了未婚夫,是李長虞憑藉權勢強納為妾的。
  一時間這起滅門案的鋒頭蓋過了官場的牽連震盪,引起了市井間極大的興趣,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
  而此時饒縣大槐樹巷子,成了人人退避三舍的禁區,因為那裡又被嚇死了一個人。
  一個市井潑婦,在得知那個常被她撒潑的賣酒鄰居蘇岸竟是全大周傳說中最可怕的煞神錦衣王沈重之後,生生嚇死了。
  據說當天她屁滾尿流地去磕頭謝罪,還曾得到蘇岸的軟言安慰與真心諒解。但是沒有用,她當夜就駭死了。
  從此方圓二里的人家,皆是屏息靜氣、雞犬無聲。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得罪他,他定會斬其助伴、斷其後路,上窮碧落下黃泉,一定要讓對手永不翻身,絕無死灰復燃的可能。
  不死不休,是錦衣王沈重一貫的本色手段。
  偏偏那日日暮,斜陽如火老樹蔥蘢,一騎絕塵翩翩而來,毫不客氣地敲響了蘇家的門。
  那位來客一身如雪白麻衣,漫天的火燒雲幾乎讓他有了種天人下凡塵的驚豔錯覺。

  ◎             ◎             ◎

  蘇皎皎第一次見到陸水橫的時候,亂包著頭髮,邋遢著衣裳,身上全是醃醬菜刺鼻子的怪味。
  因為逆著光,她微微瞇了眼,然後驚訝地張開了小嘴巴,全忘記了說話。面前的男人牽著高頭大馬,風塵僕僕但氣度翩翩,他天神般俊朗高大、器宇軒昂。
  他也不問名姓,上前一步,自來熟地咧嘴一笑,毫不介意地伸手揉了揉蘇皎皎的頭,說道:「皎皎,我是妳陸大哥。」
  他身上清清淡淡的皂角香味混著男性溫暖渾厚的氣息和體溫,衝撞進蘇皎皎的鼻息,然後似乎著了魔長了腳,帶著一種難言的吸引和誘惑,一點一滴緩緩地滲進她的心裡。
  那是她第一次,被優秀而陌生的男人,這麼唐突又理所當然地親近和關愛。
  蘇皎皎無助地回頭向蘇岸求助,卻見陸水橫已經熱切地奔過去,邊走邊大笑道:「我都不用問人,直接就騎馬摸了過來,這天底下除了你,誰還能有這麼大殺氣,方圓十里連個歸巢的鳥兒也無。」
  這話剛說完,院子裡杏樹上的麻雀唧的一聲,飛躍起展現出牠輕盈的羽翼,陸水橫一怔,嘴硬道:「這隻被你養熟了的不算。」
  夕陽以烈火熊熊之勢將漫天的日光雲影傾向人間,讓小小的院落如潑墨般豐滿穠豔。蘇岸正在杏花樹下繼續醃菜的工作,頭也不抬,只漫聲道:「你來了,先找地方坐。」
  他說著,身姿矯健地將一塊洗晾乾淨的大石塊壓在浸泡在水中的菜上,然後俐落地用麻繩苫布一層一層地封存,動作直如行雲流水、揮灑自如,一看就是常年勞作,輕車熟路的。
  陸水橫找了個小凳子在矮桌旁坐下,蘇岸彎腰用力勒著最後一個釦結,邊吩咐蘇皎皎道:「皎皎,上茶。」
  蘇皎皎一溜煙地鑽進屋了,陸水橫打量著素樸的小院和勞作的蘇岸,欲言又止。
  蘇岸很快洗了手,脫了外面的罩衣坐在他對面,陸水橫指了指那醃菜的大缸說道:「你都亮出身分了,還弄這個做甚?」
  兩人對著空桌子,蘇岸道:「這個是要帶進京的,畢竟我賣了這麼多年的醬菜和酒,總得讓你們這些故舊、相識嚐嚐不是?」
  陸水橫笑眉笑眼地索取道:「那你多給我點,錦衣王沈重的醬菜,定然有市無價。」
  蘇岸道:「你怎麼不說錦衣王沈重做的醬菜,多少人看著它吃不下飯去。」
  陸水橫朗聲大笑起來,小小的院落四處充盈著他的笑聲。蘇皎皎換了衣裳端茶出來,見陸水橫笑得玉山傾倒的樣子,狐疑道:「哥,你們說什麼?」
  她說完在一旁低頭倒茶,延頸秀項,姿態婉然。
  蘇岸看了她一眼,端起茶來喝。這丫頭換了一身淺紫的羅裙,衣襟、裙裾繡滿了折枝薔薇與彩蝶,是她十三歲生日他花費「鉅資」特意買給她的。穿出待客很美麗得體,但在初春的暮色裡有點單薄。
  陸水橫在笑,蘇岸不動聲色地將手邊的藍布長衣披在蘇皎皎的肩上,蘇皎皎覺得肩上一沉,哥哥特有的氣息和體味漾上鼻息。
  她不自覺便親暱地偎過去,蘇岸伸手揉了揉她的頭,他剛捧過茶的手也是熱熱暖暖的。
  「哥,我們晚上吃什麼?」
  蘇岸道:「妳陸大哥不是外人,我們平日吃什麼就做什麼,多出一份就是了。」
  陸水橫聽了這話忙囑咐道:「一定有菜、有酒,我和妳哥十年未見,定要把酒言歡一醉方休。」
  蘇皎皎有點驚愕猶豫,蘇岸微笑。
  「怎麼了?」陸水橫後知後覺地問。
  「我不喝酒。」蘇岸一句否決,不容再議,「我家裡也不許喝酒。」
  陸水橫錯愕驚訝,一時臉上不可思議的表情被夕陽的光影定格住,這是他重見蘇岸以來聽到最淡然、最驚心的一句話,我不喝酒。
  誰不知道錦衣王劫財無數、殺人如麻、嗜酒成病。
  陸水橫這才驚覺,蘇岸他變了。
  十年時光,滄桑的痕跡在他身上一絲也無,但是他整個人已脫胎換骨。曾經年少時,他如同一把靜水無聲的刀,縱然沉穩內斂,但寒氣鋒芒,震懾四座。如今,他如鄰家大哥,泉眼無聲惜細流,人畜無害。
  陸水橫屏心斂氣,見面時刻意的喧囂驟然沉靜下來。
  夕陽沉沒,燒透的雲也變成了淺灰絳紫,夜色蒼然降臨。
  晚飯過後,蘇皎皎在杏花樹下設了桌椅,點了燈,農家的小院頓時顯得靜謐祥和。
  陸水橫內心有幾分忐忑,話語間不自覺帶上絲小心,「沈大哥,這次東南金礦案牽連太深太廣,聖上想讓你出山主局。」
  蘇岸道:「他這次想要人還是要錢?」
  陸水橫斟酌了一下道:「淮揚甄家這幾年日益猖狂,但是甄貴妃得寵,三皇子年幼,聖上不想大動干戈。」
  蘇岸遂淡淡地笑了,「斷其羽翼,保其性命,甄家這些年在朝堂上沒少鋪路,貴妃得寵,他這不是不想大動干戈,是聖心莫測,沒人敢出這個頭吧。」
  「這不。」陸水橫語結,「這不正好有你捅了這個天嘛。」
  蘇岸道:「也是,反正我回京面聖也不能兩手空空,就順便給他送個禮吧。」他說完沉吟片刻,「誰跟你來了?」
  陸水橫的眸子倏忽閃亮,言語中幾分得意道:「雷放,他也想來找你,可他被聖上密令只能先藏著身。」
  蘇岸莞爾,輕嘆道:「兩萬龍虎軍,還說他不想大動干戈。」
  兩人談話並沒有避諱蘇皎皎,蘇皎皎正聽得似懂非懂,陸水橫突然轉過頭,湊過去很關切地看著她道:「皎皎妳小時候敢哭嗎?」
  蘇皎皎狐疑地挑高了眉毛。
  陸水橫這才發現,這女孩子明眸皓齒,冰雪般容色逼人。
  論姿容身量,這女孩兒尚嫌青蔥稚嫩,可正是因其雲影半開,小荷含苞,清淺已足豔色初露,才別具一番光華瀲灩,越發引人採擷而動人心歡。
  難怪她惹出那麼一場禍事,讓銷聲匿跡已久的錦衣王出來禍亂天下。
  再看一眼眉淡如水,人淡如菊的蘇岸,陸水橫的心不由得一動。
  只是當年一別,白雲蒼狗、歲月倏忽,蘇岸的心他已不敢揣測。陸水橫於是挑著興致繼續逗蘇皎皎道:「當年你哥那名號,可是小兒止啼,萬馬齊喑,別說一般的官員百姓,就是親王、公主,一聽沈重來了,也是鴉雀無聲、針落可聞。就妳這麼一個小不點,在他身邊還敢哭鬧、淘氣嗎?」
  他話說著,手指就在蘇皎皎的下巴上輕輕捏了一把,很是有幾分兄長的喜歡、寵溺。蘇皎皎下意識想躲又沒有動,臉便悄悄紅了。
  蘇岸在一旁不由得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陸水橫這般問著,蘇皎皎正好回答道:「可我常常跟我哥哭啊。」
  蘇岸在半明半昧的月色中有幾分懶洋洋,「阿陸,你兒子今年六歲了吧。」
  一語驚破芳心。蘇皎皎無端羞恥,莫名失落,少女的情愫形如點水般輕若遊絲,轉眼在無聲的月色中消散、消弭。
  蘇岸揉揉她的頭,對陸水橫道:「時候不早了,你一路奔波早點歇去吧。」
  於是燈落人散去,很快的,夜色幽濃,萬籟俱寂,大禍即將來臨……

  第二章

  蘇皎皎一睜眼,四周皆是紅彤大火。蘇岸已然用溼透的棉被將她裹進腋下,用溼冷的帕子掩住她的口鼻,一邊沉聲喝道:「皎皎別怕。」
  蘇皎皎有點懵。
  蘇岸挾裹著她衝向火海。
  灼熱、窒息,她像一條出水瀕死的魚想掙扎透氣,但被哥哥的胳臂勒得不能動,很痛。等她緩過來癱軟在地,望著烈焰熊熊,才後知後覺到危險和詭異。
  太過安靜了,除了火燃燒的聲音,四周靜寂如死。
  火燒得已然蔓延過牆,但是沒有尖叫、沒有呼救,沒有慌亂嘈雜的腳步聲,好像是作夢。然後很多人一下子湧進來占了半個院子。
  蘇皎皎被蘇岸拎在一旁,傻愣愣地看著穿戴整齊的官差有條不紊地救火,深夜春寒,渾身溼淋淋的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蘇岸將她摟在臂彎,側身伸手,有人將衣服遞給他,他將蘇皎皎披裹住,那是件厚厚的棉披風,蘇皎皎窩在裡面很快停止了哆嗦。
  救火的隊伍迅速高效,很快烈焰撲滅,四處是嗆人的濃煙。
  蘇岸咳了兩聲,身邊有人恭敬行禮道:「沈王爺去那邊避一避。」
  「不了。」蘇岸揮退身邊人,將蘇皎皎交給同樣一身狼狽的陸水橫,「阿陸,你帶皎皎去換衣服。」
  這邊鄒捕頭從外面疾步闖進來,行禮道:「沈王爺,縱火犯見行跡敗露,舉刀自殺了。」
  待蘇皎皎收拾整齊回到小院的時候,院子已經一片烏黑狼藉,殘存的屋架上青煙嫋嫋。
  月色清幽,唯杏樹依舊,繁花滿枝。
  蘇岸靠在樹上,肩上披著一件素錦披風,形容三分落寞,卻已威儀具足,貴氣逼人。
  蘇皎皎突然怯步。
  「皎皎。」蘇岸側過頭喚她。
  蘇皎皎望著淡淡月光中,蘇岸靜靜的側顏,心生敬畏。這不是她熟悉的哥哥,給她的感覺,就彷若他在高高的雲端,而她卑若塵泥。
  「哥。」蘇皎皎走過去,低下頭。
  蘇岸伸手撫摸她的頭頂,揉了揉。
  蘇皎皎不知為何鼻子有點酸,眼眶發熱。
  「怎麼了?」蘇岸問。
  「我給你闖禍了。」她輕若蚊蚋。但是蘇岸聽到了。
  如果之前蘇皎皎拒不認錯是覺得自己有理,但現在見識了蘇岸的氣度排場,見識了這一場大火的殺機重重,她就是再傻也知道,因為自己一時的莽直衝動,破壞了哥哥已有的生活軌跡,將他推向了他早已厭離的身分和難以預測的危險境地。
  「傻瓜。」蘇岸低低笑了一聲:「想什麼呢?哥哥不怪妳。其實這樣也好,皎皎從小到大跟著哥哥,沒吃過好吃的,沒穿過好穿的,也沒玩過好玩的,雕欄畫棟,聲色犬馬,人世間的種種繁華富貴一樣也沒有經歷過,這回做了錦衣王的妹妹,盡可以享受揮霍,哥哥都供得起,也可以任性不講理,哥哥也不怕得罪誰。」
  蘇皎皎噗地笑了,抹了把眼淚嘟囔道:「誰不講理了……」
  蘇岸的手指攏在她的眉目之間,笑意盈盈、目光清燦地道:「不過皎皎妳記住了,妳要進入的紅塵富貴場,暗地裡的卑鄙、陰險令人髮指,妳不可再與人爭鋒鬥狠、逞強使氣,能答應哥哥嗎?」
  蘇岸說這話的時候,天高月小,杏花細碎的落英在輕飄。看蘇皎皎下意識地嗯了一聲,蘇岸於喉間發出聲含混的笑,將蘇皎皎從手邊納入肩懷。他的呼吸在她的頭頂,那一刻雲淡風清。
  「皎皎乖。以後和哥哥一起,哥哥帶著妳來往權貴間,混跡名利場,談笑間巧取豪奪,殺伐中彬彬有禮,做一個富貴閒人,別人望塵莫及,妳自安之若素。」
  蘇皎皎被裹在他寬闊溫暖的懷抱中,聞見他清新淡雅的體息,彼時懵懂,多年後她再想起,方知那實在是一場美麗誘人又溫存軟暖的情話。
  第二日啟程,房子只剩斷壁殘垣,院子也凌亂狼藉,他們走時輕車簡行,蘇岸也沒吩咐人收拾打理。
  畢竟是生活了十來年的地方,蘇皎皎有幾分不捨,在馬車裡好久沒有說話。
  蘇岸見她打蔫,問她道:「怎麼了?」
  蘇皎皎欲言又止。陸水橫在一旁打趣道:「她一定是心裡有了意中人,這突然走了,連句告別的話都沒說上,心裡難受得緊了吧。」
  蘇皎皎抬頭怒視他,陸水橫哈哈笑,湊上前道:「來跟陸大哥說說,是誰家小子讓我們皎皎魂不守舍的?」
  「討厭。」蘇皎皎推了他一把,欺過身越發挨緊蘇岸。蘇岸卻只笑著,揉揉頭安撫她。
  只是被陸水橫這一插科打諢,蘇皎皎的離愁別緒也就蕩然無存,她扯著蘇岸的衣袖,道:「哥,我們還能回來嗎?」
  蘇岸聞言看向她。
  在兩個哥哥的關注下,蘇皎皎怏怏地說:「我捨不得那個院子,你說那棵杏樹有百八十年的了,那架鞦韆還是我八歲生日時你親手做的,打磨了兩天,親自上的漆,還刻了花紋、還有我的名字呢。」
  她索性搖著蘇岸的胳膊道:「哥你叫人回去把鞦韆拿來吧。」
  蘇岸被她搖晃著,微微地笑了。
  陸水橫不屑地嗤笑著,「我還以為被誰,原來是妳哥哥啊,一架破鞦韆,將來他閒著沒事,有多少架鞦韆做不成?」
  蘇岸卻是耐心細細地安慰道:「皎皎放心,那宅子我們沒賣,誰還能霸占去。這樣好了,皎皎喜歡,我讓人將一應物事仔細整理照顧好,然後在南山那邊置個莊子,給妳將來做嫁妝好不好?」
  南山那邊全是肥沃的良田,有清冽的甘泉和層層疊疊的杏花林,蘇皎皎一聽眼睛便亮了,抱著蘇岸的胳膊開心地笑了。
  陸水橫道:「看妳那財迷的樣子,拐彎抹角和自己哥哥要嫁妝羞也不羞。」
  蘇皎皎偎著蘇岸笑眉笑眼地頂嘴道:「又沒同你要,要你管。」
  他們走了三日陸路,又七日水路,到達淮揚古渡口。
  那日天正煙雨,整個世界如水墨畫般,將往來的行人囊括成了背景剪影,唯岸邊綠柳紅花,於那一片潮溼的迷濛幽暗之中風姿綽約地搖曳浮顯。
  來接他們的,是位如松竹翠柏般挺拔俊秀的少年。
  他穿著淡淡青衫,未打傘,見了陸水橫一行人,上前躬身行禮道:「下官沐柏見過陸大人、沈王爺。」他言行有度,無諂媚,更不倨傲,舉止間一派磊落清明。
  陸水橫與他寒暄幾句,問道:「一切相安無事吧。」
  沐柏一揖道:「大人走後,下官方知曉何謂江南軟暖、富庶繁華。」
  這是有人利誘,陸水橫不由得頓住腳步。蘇岸卻只一笑,說道:「後生初到,自當長長見識,我們走吧。」
  落後一步的沐柏這才發現他們兩人身後跟著一個精靈般光華皎皎的小姑娘。

  ◎             ◎             ◎

  蘇皎皎的眉目明亮而靈透,唇線柔美,皮膚白皙,一頭烏髮濃如潑墨,沐柏突然覺得她彷似一隻初出山林、顧盼無染的小野狐。
  這個心念一動,驚覺那小野狐竟然朝他眨了下眼睛,她的長睫忽閃,瞬間生動、俏皮極了。
  下一個念頭讓他冷汗涔涔而下。他、他竟然直愣愣盯著人家陌生的小姑娘看了好久,那可是錦衣王的妹妹啊。
  沐柏頓時斂心靜氣,低首垂眸,中規中矩地跟在後面走,卻禁不住心如鼓槌。
  他有些愧,竟然唐突了人家小姑娘,他更是怕,錦衣王的雷霆手段,降罪下來怕是不能善了。不想那小狐狸卻是偷偷湊了過來,一縷清雅的幽香若有如無地飄進鼻息,讓他一時心慌散亂。
  「你是我陸大哥的屬官嗎?來淮揚多久了?」她湊近前竊竊低語。
  「下官……」沐柏有些結舌,「下官在淮揚已有半月餘。」
  「哦。」蘇皎皎頗有幾分興味,壓低著聲音道:「那街市都熟了吧?我哥說淮揚有很多好吃好玩的東西。」
  沐柏的心突然安靜下來,人便也自然許多,他甚至微笑了一下,「姑娘請放心,沈王爺定會安排人陪姑娘遊覽風情習俗。」
  陸皎皎嘟嘴道:「哪會,他囑咐我不准淘氣。」
  蘇岸突然望了過來,目光很淡,但沐柏心一緊。
  蘇皎皎則是衝蘇岸做了個鬼臉,乖順地跟在後面走。
  接風宴陸水橫安排在鼎鼎有名的山外山,是淮揚十多年來最富盛名和特色的館子。
  那山外山的選址就別具匠心,在綠杉環繞翠,竹掩映的半山腰上,有溪流、小瀑淙淙潺潺,各色時令的鮮花明媚鮮妍。因在山間,沿途要上三百六十級臺階,故而各種特製的小轎生意興隆。
  因是煙雨天,天光較暗而雲低霧淡,山間飛鳥幽啼而過,自有種紅萼開且落,空翠溼人衣的安閒靜謐。
  蘇皎皎雙眸明亮,一臉新奇。
  有青春少女、白髮老嫗,打著傘,沿路售賣茶葉、水產、山貨和各種手工藝品。因得了陸水橫的囑咐,不准在外面買吃的,蘇皎皎的目光就盯在琳琅滿目的手藝活兒上。
  她買了梳子、帕子、紅若朱砂的項鍊、手環,還有一對米粒般大的珍珠耳環。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陸水橫對蘇岸道:「你也不管管她,買的那都是什麼東西,哪一樣能戴得出去。」
  蘇岸縱容地道:「小孩子,就隨她開心吧。」
  陸水橫一眼瞟,見蘇皎皎拿了三條紅絲繩串編的小鯉魚,不由得叫道:「小丫頭買那麼多都是送給誰的?」
  蘇皎皎笑眉笑眼地跳過來,一人一條地往人手裡塞,「哥哥、陸大哥、沐大哥,給。」
  沐柏突然得了禮物,一時竟臉紅尷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蘇皎皎渾不在意,又興高采烈地看別的去了,沐柏偷偷覷了眼蘇岸,蘇岸也是笑意從容,渾不在意。
  沐柏握著小鯉魚的手緊了緊,作賊似的藏進袖子裡。而蘇皎皎正拿起一只玉環,瞇著一隻眼透著光看水頭,一張臉在煙雨裡燦若桃花。
  午宴極盡精緻、清雅。
  珠簾半捲,心字香燒,如詩如畫的少男少女正在烹茶、調琴。
  待到上菜時,蟹粉獅子頭盛在白玉碗,文思豆腐襯著荷葉盞,水晶蝦餅連著雪如意,西湖蓴菜雕著瑪瑙魚,一道道菜擺上來,或清淡或醇厚,一道道器皿配下來,或古樸、或玲瓏。
  蘇皎皎毫不掩飾自己的驚豔無知,用一種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方式。她半張著嘴看呆了。
  蘇岸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順手挾了箸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上。
  蘇皎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吃到嘴裡,美味於味蕾上剎那綻放,她眸光一亮,發出一聲饜足的低呼,轉而又笑瞇了眼仔細體會回味。
  她吃東西的樣子不算很合規矩,但卻有種說不出的優雅迷人。她是明亮的、愉悅的,食物於她是歡盛香甜的,沐柏第一次覺得,原來有人竟可以將吃東西吃得這麼讓人躍躍欲試。
  菜上齊了,卻見山外山的掌櫃的又親自送來一道。
  陸水橫一看,覷向了蘇岸。
  那是一道河豚。無雙的美味,致命的危險。
  掌櫃的行禮道:「甄五爺特命小店烹製此人間絕味,為沈王爺、陸大人接風洗塵。」
  蘇岸笑納道謝。
  一旁的陸水橫拿出一根銀針來,說道:「河豚這東西還是得小心點。」
  不等他試毒,蘇岸已經用小勺舀了一口放進嘴裡,他瞬息間的表情神色竟與蘇皎皎如出一轍,說不出的享受灑脫。
  同時陸水橫手裡的銀針,變成了淡淡的黑灰色。
  陸水橫駭然欲發作。
  蘇岸按住他言笑如常地道:「河豚嘛,總會有點小毒,阿陸不必大驚小怪。」說完對掌櫃的道:「煩請先生轉告甄五爺,小王承蒙惠賜,河豚之美,傾絕天下。」
  掌櫃的一頭冷汗,諾諾然行禮而退。
  陸水橫變色道:「你怎麼樣,沐柏趕快去請大夫。」
  蘇岸笑著阻止,「阿陸你別慌慌張張的,這菜雖有毒,卻毒不致命,甄家送來的菜,哪敢明目張膽毒死我。」
  陸水橫就急了,「不死人就萬事大吉?生不如死也是不死。」
  蘇岸卻笑著又舀了口河豚來吃,「這河豚果然天下絕味,阿陸要不你也嚐嚐?」
  陸水橫瞠目結舌,像是見到了鬼。
  蘇岸邊吃邊薄責道:「就你這膽子,也敢出來辦案。」
  陸水橫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當年這廝西征夷秦,最後關頭就是憑著一劑滅絕天良的軟骨散,將夷秦舉族屠戮,趕盡殺絕。
  據說那軟骨散是他用計誑來的,難道,他還吃了什麼百毒不侵的劇毒珍寶,抑或是這麼多年這廝藏身市井還在潛心鑽研醫藥?
  蘇岸的淡定吃態深深刺激了陸水橫,他將河豚端過來,狠狠挖了兩勺放進嘴裡,對著外面大聲吆喝道:「給本大人來碗鱔絲麵、龍鬚細麵,寬湯、重青、重澆過橋!」
  他們出來時,雨霽雲飛,半山斜陽。
  陸水橫懶洋洋歪在轎子裡問蘇岸:「是去我那兒,還是去衙門那兒?」
  蘇岸倚在青竹小轎裡伸了伸腳說道:「行跡已露人已到,自然是去衙門。」
  「那查帳還是抓人?」
  蘇岸的面容如春雲般舒緩柔和,他低笑道:「錦衣王沈重出面,自然是舉起屠刀,人擋殺人,神擋殺神。」

  ◎             ◎             ◎

  淮揚城一時風聲鶴唳,道路以目。
  蘇岸初到淮揚,連夜也沒過,就拘留了淮陽太守,抓了三名屬官入獄,並在三日之後,以其刁鑽嚴密的審訊手段,逼死一人,令兩人招供。
  然後整個東南官場,三郡十二縣,被他傳訊的傳訊、軟禁的軟禁、抓捕的抓捕,用粗眼篩子整個水洗了一遍,十五天有六個人自殺在獄中。
  如此簡單粗暴、橫衝直撞,令朝野譁然,短暫的沉默之後,彈劾的上書接二連三,接五連六,漸漸占了上書總數的十之八九,彈劾的主題是,錦衣王沈重毫無證據,濫殺無辜,屈打成招。
  這是蘇岸他們到淮揚的第二十天。
  整個淮揚衙門鴉雀無聲,暮春時節,天光日影,花顏草色正濃,蘇岸穿著件薄單衣,歪在柳蔭下喝茶看書,他看的是大周整個東南的地方誌。
  陸水橫氣急敗壞地闖了進來,衝著蘇岸直嚷嚷道:「沈大哥,這樣下去不行,我們這樣下去不行啊。」
  蘇岸低頭看書,正好翻了一頁,聽了他這話頭也沒抬,隨聲問道:「怎麼就不行啊?」
  陸水橫出了一脖子汗,坐在蘇岸的對面一邊用帕子擦汗,一邊吆喝蘇皎皎上茶來,一邊湊在蘇岸身邊小聲道:「京城那邊的消息,朝堂上快炸開了鍋了,陛下準備下旨申斥你。」
  蘇岸眼不離書地笑出一聲:「他敢?」
  陸水橫語結,正好蘇皎皎端茶過來,他接過來呷了一口,順便敷衍了一句:「皎皎悶不悶啊?」
  蘇皎皎這幾日正被蘇岸讓人買來的新首飾、布料吸引著,雖沒上街,倒也不悶,於是老實地搖搖頭,揚眉獻寶般顯擺道:「陸大哥,我又學了一道新菜,今兒晚上做給你吃。」
  「好好。」陸水橫滿口應著,漫不經心又喝了口茶。
  蘇皎皎一臉期待地問:「陸大哥,茶好喝嗎?」
  陸水橫這才想起來這丫頭正在學煮茶,細細回味了一下嘴裡味道,說不上來的差強人意,但是面不改色地反問道:「剛這杯是妳煮的嗎?不會吧,明明就是茶藝師傅做的。」
  蘇皎皎笑得眉目彎彎很識趣地道:「謝陸大哥誇獎。」
  她端著茶盤飄然而去,陸水橫的心也被弄沉靜了,伸手抓了塊小點心來吃,湊近蘇岸身邊小聲道:「我爹剛傳書給我,說陛下內憂外患扛不住了,已經吐口了,要再派一個人來,與你一同查案子。」
  蘇岸嗯了一聲,又翻了一頁書。
  陸水橫道:「說是一同查案,實則就是掣肘,安了個仇敵奸細在身旁,左拖右阻過個大半年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我們如今的作為只會落人口實,怕是要由此獲罪了。」
  蘇岸笑看了他一眼,「阿陸這些年膽子小了,從前跟著我的時候,可沒見你怕過。」
  陸水橫道:「我怕什麼,我是怕你,當年你為什麼斬獲夷秦卻蹤影全無,還不是躲不過那些明槍暗箭。」
  蘇岸將書放在桌上,肅然端正地道:「那我問你阿陸,我這些天可有濫殺無辜?」
  陸水橫搖頭道:「沒有。」
  「我可有屈打成招?」
  「沒有。」陸水橫道:「連鞭子、板子也沒動過。」
  「我威逼恐嚇?」
  「你對他們說話客客氣氣。」
  蘇岸道:「那你急什麼?」
  陸水橫一時無語,是啊,他急什麼?
  廢話,客客氣氣地請人來,沒打、沒罵、沒侮辱,不過是例行詢問留審,就兩天死一人,以各種各樣慘烈的方式,有留血書要長留浩氣在人間的,有用腰帶懸梁自盡以證清白的,有撞牆而死不堪受辱的,有拚死抗爭大罵逆賊的,有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有保持緘默尊嚴服毒的,一個個搞得流言滿天飛,搞得他們好像腥風血雨,跟十八層地獄的惡鬼似的。
  他急什麼,他當然急得是百口莫辯啊,這事一開始,就陷在別人的陰謀裡,對方不惜犧牲一個個馬前卒,要的是讓他們聲名盡毀、前功盡棄,最後灰頭土臉地退出江南。
  陸水橫不由得一拳捶在桌上,「我憋氣,你說這算是什麼事!」
  蘇岸不理他,呷了口茶繼續看書。
  「沈大哥你說,這真是邪了,那些帳本毫無破綻,最多不過是查出貪腐了一點錢,真不算什麼事,我和沐柏眼睛都快看瞎了,可真就是一點蛛絲馬跡也找不到啊。」
  陸水橫這話剛一說完,他的小廝汗流滿面地急衝進來,一邊大聲道:「大公子不好了,淮揚起民變了,說張忠清大人死得冤枉,無數的百姓拿著鋤頭棍棒就衝咱們所駐的衙門來了。」
  陸水橫幾乎跳起來,「你說什麼?民變?」
  小廝彎著腰,壓著肚子劇烈地喘著氣說道:「是,數不清的人,說要為張忠清大人報仇,瘋一般衝過來了,大公子快和沈王爺先避避吧!」
  蘇岸的肩背偎著椅子,掩在綠柳濃蔭裡動也不動,只笑了聲道:「慢慢等著,人打不進來。」
  「可……」陸水橫道:「這明明是他們煽動策劃的,擺明瞭不會善罷甘休啊。」
  蘇岸笑睨了他一眼道:「難道你堂堂的刑部侍郎,被些拿著鋤頭棍棒的亂民逼得狼逃鼠竄,回去陛下就和你善罷甘休?」
  陸水橫便突然笑了,他一屁股坐在蘇岸對面,揮揮手讓自己的小廝退了。
  小廝擦著汗,氣還沒喘勻,一臉狐疑地退了下去。
  陸水橫突然歪在椅子上笑不自禁,蘇岸翻著書問他:「你笑什麼?」
  「沈大哥,這事搞大了。」陸水橫好不容易斂住笑,「這明擺著一條連環計,先想私底下用火燒死你,然後前仆後繼地死人,給你造一個殘暴濫殺的惡名,接著哄抬起一齣民變說你惹得天怒人怨,再由朝堂上那群官員配合著彈劾請命,新的欽差一來,你就無功有罪地下馬,他們這事情就成了。」
  蘇岸道:「怎麼說是人給我造一個殘暴濫殺的惡名呢,我十多年本來就是殘暴濫殺的惡名好吧。」
  「沈大哥你別說笑,這事還真就要讓他們成了。這民變一起,也不必動武,就那麼往衙門口靜坐上幾天,新的欽差一來,也就沒有你什麼事了。」
  蘇岸看著書不說話。
  陸水橫湊過去,聲音裡帶了絲祕不可宣的壓抑和激動,「我知道你的手段,每當瀕臨絕境的時候你總有大殺招,沈大哥,這回咱們該出招了吧。」
  蘇岸將手裡的書蓋在陸水橫的頭上說道:「出什麼出,由著他們出吧。」

  ◎             ◎             ◎

  數百名「亂民」看似氣勢洶洶,卻沒有真的衝擊衙門,而是走了悲情路線。
  張忠清大人的遺孀和幼子全身縞素,悲聲大呼冤枉,在衙門口就建起了靈堂。眾多百姓呼應靜坐,打出「還張大人清白,錦衣王滾出淮揚。錦衣王逼殺清官天理不容。」等口號,一時間淮揚衙門口哭聲不斷,前來弔孝的百姓絡繹不絕,靜坐請願的百姓越來越多。
  蘇岸徹夜在書房裡整理資料、畫地圖,陸水橫也查不下帳了,帶了沐柏窩在衙門裡寫申辯摺子。
  那一日天氣晴好,沐柏拎著兩尾鱸魚送去廚房,正趕上蘇皎皎在做菜。
  錦衣王一行人的名聲在淮揚已經爛了大街,他們幾個出去買東西就沒人賣給,要不是陸水橫拿那些無辜衙役做筏子,逼著他們採買,蘇岸他們一行人就幾乎吃不上飯。而廚師卻果斷辭職了,花錢託人都再請不來,只好由蘇皎皎親自操刀上陣。
  沐柏見到蘇皎皎的時候,正看見她輕快地唱著歌,圍著圍裙運刀如飛地切菜。
  陽光在她的側臉上打下光斑,她的衣衫素樸,額頭出了薄汗,可是她的目光清靈,唇角上揚露出小門牙,整個人歡愉明亮。
  沐柏便有一個小愣神。原來做飯可以這麼快活的,陸大人都愁得一個頭兩個大,可這個女孩子的快活竟有幾分孩子般無憂無慮的純粹。是無知,還是無畏呢?
  蘇皎皎看見他,準確地說是看見了他手裡的鱸魚,歡呼一聲跳過去,鱸魚似乎感知到了自己即將被宰殺的命運,不甘地甩尾掙扎起來。
  「還是活的,清蒸最好吃了,我哥最愛吃清蒸鱸魚了。」
  蘇皎皎想伸手去接,又想到自己的菜還沒切完,便讓沐柏將鱸魚放進一旁的水盆裡。
  「沐大哥,你會不會殺魚?」蘇皎皎一邊飛快地切菜,一邊問沐柏。
  沐柏訥訥的,君子遠庖廚,他十指不沾陽春水,淘個米也沒幹過,何況殺魚。
  蘇皎皎揚揚眉,將切好的菜放進盆裡,擦了擦手,拿了一把鋒利的剪刀走了過來。
  魚兒剛得了片刻喘息,被蘇皎皎純熟地一把操起,不由得憤怒地拚死掙扎,許是那天魚兒太滑,許是那天蘇皎皎手兒太滑,總之就是她沒抓穩魚,被魚兒跑了。
  魚兒直溜溜往水盆掉去,蘇皎皎的手抓過去妄想在半空中將魚截胡,魚兒卻重重地砸在水裡,濺得水花四射。
  兩條魚在水盆裡拚死掙扎、衝撞,終於盆仰水翻。
  蘇皎皎被水濺溼了一頭一臉,大叫一聲:「別跑!」追過去抓,而沐柏見魚全跳到了地上,也過去幫忙。
  地上水滑,魚又刁鑽,蘇皎皎一個趔趄摔倒,沐柏忙伸手去扶,不料腳正好踩中了一條魚,整個人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衝過去,滑翔,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蘇皎皎倒在地上懷裡還抱著魚,而被沐柏踩中的魚猶自在地上啪啪地甩尾,拍得沐柏一頭一臉一身全是泥點。
  蘇皎皎爬起來不及呼痛,一見沐柏那摔得齜牙咧嘴的狼狽樣兒,不由得像鈴鐺般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笑顏燦爛得如那暮春的陽光般,倏忽一下子就鑽進人的心裡,讓整個的心湖暫態間光明跳躍,波光瀲灩。
  多年後,沐柏宦海沉浮,卻再也尋不見如斯的歡顏與如此的心動了。
  蘇皎皎顧不上魚,伸手把沐柏扶起來,笑意未斂目光盈盈地問他:「沐大哥你沒事吧?有沒有摔著了?」
  沐柏說聲:「沒。」突然覺知到一股少女的幽香鑽進鼻孔,一時間他忘了魚腥,忘了水臭,甚至忘了自己狼狽出醜,只覺得天地光華、伊人皎皎。
  蘇皎皎在一旁恨恨地道:「沐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將牠剖腹刮鱗,狠狠上鍋蒸了為你報仇,你也要記得多吃點牠的肉,以雪前恥。」
  她這話說著,有碎髮掉到前頭來,蘇皎皎伸手掖在耳後,在臉蛋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水痕,沐柏鬼使神差地伸手欲用袖子給她擦了去,不料天公不作美,他抬起手才發現自己的袖子溼答答全是泥。
  此時蘇岸將手中的圖重重地摔在桌上,神色幽深,陰晴莫測。
  陸水橫的心忽地提起來,看著那圖紙上大大小小圈了好幾個紅圈,不由得道:「沈大哥這是?」
  蘇岸的語氣有些冷峻,一瞬間上位者的威嚴肅殺曝露無遺,「你去傳訊雷放,讓他用兵將我畫大紅圈的地方統統給我剿了。」
  陸水橫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但蘇岸積威已久,命令一出,陸水橫下意識就執行照辦,待已將圖紙送出,他陡然想起什麼,驚出了一身冷汗。
  「沈大哥,不會是?」陸水橫如夢初醒,喃喃道:「怪不得帳做得那麼乾淨,只留一點無傷大雅的蛛絲馬跡吊著咱們,原來是有恃無恐。」
  蘇岸的笑容清冷地道:「河豚味美,江山有毒。」
  陸水橫一時忡怔,又悵然若失。
  蘇岸帶人闖進淮揚甄家的時候,夕陽半照,雲霞漫天。
  甄五爺在書房裡等他。
  書房勝在幽深清雅,古色古香。臨窗而望,可見水靜而竹茂,徑美而亭巧,正有三五株桃花開得灼灼若笑。而書房的主人,正旁若無人地煮水弄茶。
  蘇岸孤身進去,也沒言語,顧自倚坐在茶几對面,看著他弄。
  甄五爺溫文含笑,是一種放曠無拘檢的姿勢。他全神貫注地將茶湯注入杯中,關公巡城、韓信點兵之後,寬薄的衣袖於腕間輕柔地飄動。
  微風習習,香氣氤氳。那是一個靜謐安閒的黃昏,如同與知己友人品一杯茶,聊幾句天。
  「沈王爺請。」
  蘇岸端杯聞香觀色。
  「老夫煮茶如何?」
  蘇岸淺淺地呷了半口,品讚道:「火候獨到,登峰造極。」
  「沈王爺興師動眾,不知所為何來?」
  「大概是……」蘇岸放下杯微微一笑,「來焚琴煮鶴、牛嚼牡丹。」
  甄五爺突然哈哈大笑。
  蘇岸耐心地等著他,甄五爺驀地斂笑逼問道:「何故大煞風景?」
  蘇岸沉吟片刻,認真而苦惱地答道:「無故。」
  甄五爺猛地起身將几上茶具揮落在地,一時乒乒乓乓,香流水散。他厲聲喝道:「小子莫欺人太甚,真當有聖命在身,老夫就奈何不了你!」
  蘇岸索性便歪在矮榻上,看著碎裂的杯具搖頭嘆道:「可惜了一整套雪玉無瑕杯,這般九鳳朝陽的雕工,怕是有錢也沒處找去吧。」
  甄五爺的眼角有些抽搐,色厲內荏的表情現出一絲裂縫,這廝讓他該怎麼接話。
  這時管家面無人色地闖進來,也顧不上蘇岸在場,大聲驚呼道:「老爺不好了,我們的隱礦被龍虎軍查封了!」
  甄五爺趔趄了一步,臉上全然是不可置信,如死一般的安靜。
  管家有些畏縮,不安地道:「老爺?」
  甄五爺轟然倒地,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似乎要將蘇岸一把抓過來吃掉。
  蘇岸起身嘆了口氣,對門外兵士道:「給甄五爺帶走醫治。」

  ◎             ◎             ◎

  東南金礦案,以一種出乎意料的結局震驚朝野,原以為不過是查貪腐,沒想到查出來是謀逆。
  淮揚甄家把持大周東南的所有官有金礦,背後卻在開採屬於自家的隱礦,每年隱礦的出產幾乎與官有金礦持平,十幾年下來,數目足夠駭人。
  更加駭人的是,甄家隱礦中除了金礦,還有鐵礦。鐵礦是用來幹什麼,其意昭昭。
  事情一出,萬分得寵的甄貴妃懸梁自盡,連日來亂哄哄彈劾錦衣王的上書萬馬齊喑。
  眾人方才想起來,錦衣王沈重早年跟隨方圓子雲先生讀書,而雲先生是個煉丹觀礦的高手,東南諸礦也多是在雲先生的建議下開採的。
  甄家是受了高人指點,隱礦的地點與官礦有些偏差,但足以平分秋色,還分得人不知、鬼不覺。但這位高人的指點沒能逃過錦衣王的那雙毒眼啊。
  隱礦被封,在淮揚一手遮天,風光無兩的甄家短短幾天內被雨打風吹去。相傳甄家家破之日,女眷、孩童的哭聲、驚叫聲半城可聞,然後淮揚城一片如死一般的靜穆。
  新的欽差便在那死一般的靜穆中,屏著呼吸惴惴不安地來了。
  蘇岸和陸水橫在山外山為新欽差接風。
  那般的場合蘇皎皎是不能去的,蘇岸又不願委屈她,專為她開了包間,由著她喜歡什麼點什麼,怎麼高興怎麼來。
  新欽差被陸水橫灌得半醉了,沐柏身為陸水橫的隨行,藉機去要醒酒湯退了出來,卻在二樓天臺的拐角處,猛然遇見蘇皎皎。
  彼時蘇皎皎貓一般橫臥在美人靠上,鬆了髮,脫了鞋,一身淡衣被月光照得如霜如雪。
  沐柏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轉身就想要避開,卻聽身後一個甜軟驚喜的聲音,「沐大哥!」
  沐柏停住,一時間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那女孩子瀑布般垂下來的滿頭烏髮,那白皙柔嫩的一雙天足和半截纖細柔婉的小臂,沐柏甚至可以想像,她眸如秋水,膚如雪,美如天上月般的臉龐。
  「沐大哥也覺得無聊,我剛躲在簾子下面偷聽了半天,快悶死了。」
  蘇皎皎自動坐起來,趿拉上鞋,小手輕輕一拍身邊的位子道:「過來坐啊。」
  沐柏欲拒還休地坐了過去。
  時已初夏,山如屏蓋,深林如懷泉如抱,空氣中有種溼潤、清甜的味道。
  「皎皎一個人在做什麼?」
  蘇皎皎神情一振,興致盎然地傾身過去,指著不遠處一株娑婆高大的芭蕉說道:「沐大哥你看。」
  那一處,皓月一輪,芭蕉的疏枝寬葉破空橫斜半掩著明月,枝葉盡處,有水滴從簷間滴下,落在綠蠟般的幼芽上,彷彿不堪重荷般,又撲簌簌滾落到闊葉上,離散,彙聚,晶瑩定格在葉之邊緣。
  有淙淙的溪聲盈耳,有半熏的夜風拂面。沐柏突覺得這個夜晚有種動人的情懷令人沉醉心悸。
  「你仔細聽那裡的水落聲。」蘇皎皎用手在膝蓋上打著拍子,「滴答答、滴答答。」
  她傾身而來的長髮鑽進他的鼻尖、耳後,乃至淘氣地鑽進了他的衣領裡,麻酥酥、細癢癢的,激起他胸懷難以言傳的慾念衝動。
  好想掬她入懷,緊緊桎梏住她小狐般的慧黠明媚與幼鹿般的青蔥清澈。
  只是伊人咫尺,倏忽而逝,蘇皎皎已坐了回去,說道:「小時候我哥教我識聲音,感受各種各樣聲色不同的天籟,所以我在這裡聽著那一點清音,便一點都不悶了。」
  沐柏不由得莞爾道:「那皎皎很精通音律了。」
  蘇皎皎抱著膝一笑道:「哪裡了,我哥說曉聲律是為了娛己,又不是賣唱去娛人的,所以讓我怎麼開心怎麼舒服就怎麼來,哪兒談得上精通音律。」
  沐柏笑意淺淺,他自幼背負眾望,從來不知道什麼叫怎麼開心、怎麼舒服就怎麼來。
  蘇皎皎側頭認真地望著沐柏說道:「沐大哥為何總是老成持重,不見你什麼嗜好或歡喜什麼東西。」
  少女的注視,呼吸可聞。沐柏如遇知心,陡然間有了種傾吐的慾望,「家父過世早,家道中落,全靠母親一個人辛苦勞作維持生活,供我讀書。」
  蘇皎皎哦了一聲,神色間倒有了敬重之色,「伯母辛苦,你是得努力好好孝順她。」
  沐柏道:「家母訓誡很嚴,從小我就是學堂裡最刻苦用功的,別的同學稍一懈怠,先生就會搬出我訓斥他們,所以我一向挺遭人恨的,甚至為此受人欺負報復。」
  「我也是。」蘇皎皎說:「哥哥從來不苦使喚我,還給我買好衣服,教我彈琴、寫字,所以巷子裡的大娘、嬸嬸都視我為敵,誰家哥哥多看我一眼,便被罵那是繡花枕頭,一身禍水,誰家女兒稍微羨慕,就被罵小姐的身子,丫頭的命,當心嫁不出去。」說完露出四顆小白牙,笑得一臉燦然。
  沐柏也笑,他覺得這小野狐的童年過得很悠然幸福,和自己完全沒有可比性。
  蘇皎皎仰頭望天,星空璀璨浩渺,有浮雲如輕絮薄煙。
  她深嘆口氣道:「淮揚的夜空真美。」
  沐柏一時審視她的面龐,卻見她明眸清亮,皓齒芳鮮,整個人有一種林野間盛大而莽闊的氣象,花開葉長,生機盎然。
  他一時不由得納悶道:「皎皎為何每日都能開開心心的?」
  蘇皎皎歪頭望著他道:「哪有,我也常常苦惱啊。」
  「前些日子,沈王爺多難啊,陸大人都愁得一個頭兩個大,也不見妳擔心、發愁過。」
  蘇皎皎便挺直身笑了,「那有什麼好發愁的,便是辦不好差,皇帝又不會砍了我哥的頭。」
  這是什麼邏輯?沐柏一時沒反應過來。
  蘇皎皎道:「大不了我和我哥再回去賣酒、賣醬菜啊,我們賣了十來年,日子照樣快活,要不是我闖禍,我哥還繼續賣呢。」
  「可是沈王爺身分不同,一旦出山,脫身就難了。」
  蘇皎皎狡黠地衝他擠了下眼,湊近前在沐柏的耳邊小聲道:「不都是說我哥很凶嘛,只有人怕他,哪有他怕人的。」
  「皎皎。」蘇岸醇厚低沉的男聲在不遠處響起。待沐柏聽到蘇皎皎一聲歡呼,那丫頭已然奔跑著飛衝過去了。
  蘇岸一身常服,在明亮的燭光下接應住飛奔而來的妹妹,攬在肩側,低頭笑言了一聲。
  原來是這般溫柔、寵溺無間啊,沐柏莫名失落,突然很詭異地想,錦衣王是何時來的,聽到了多少呢?蘇皎皎要和錦衣王先回京城了,他還能再見到她,和她一起這般言笑嗎?

  ◎             ◎             ◎

  錦衣王沈重回京了。
  他一出手,整個東南官場就成了血雨腥風的大殺器,然後他甩手拂衣去,一身溫潤地歸來。
  封存破落多年的錦衣王府重新燙了金字,起了燈籠,一時間各種各樣的物資如流水般湧進去,荒無人跡的王府復又花團錦簇、金碧輝煌。
  故而蘇岸一腳踏進去,竟有幾分錯亂今時往昔的恍然。
  時任翰林大學士的許青華夫婦,帶著一眾舊僕為蘇岸接風洗塵。
  許青華是方圓子雲先生的開山大弟子,而他的夫人雲瑤則是雲先生的獨生女兒,十年前他們兩情相悅成婚,如今已育有一兒一女。
  「子蘇!」
  「師兄!」
  許青華快步上前和蘇岸擁抱住,雲瑤則眉目清潤,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在落落的光影中迎著風含笑注目。
  故舊重逢,難免一番悲喜交集,一眾舊僕再與主人相認,又不免一場痛哭流涕,待終於可以在大廳從容見禮時,已金烏半墜,漫天餘暉。
  雲瑤將一只璀璨的水晶手鐲套在蘇皎皎手上,笑著道:「姐姐給妳的見面禮,收著。」
  蘇皎皎一聲嘿笑,全無心機、語態嫣然地道:「我哥一路上囑咐我,雲姐姐送的首飾一定要收,說妳是全大周最頂尖的雕琢師,一件作品一出,有市無價,我今天可撿到寶啦。」
  眾人不由得笑。許家兩個孩子上前與蘇岸見禮,蘇岸拿出的是先朝吳翼之的孤本字帖與琴譜。
  兩個孩子給蘇皎皎見禮後,蘇皎皎掏出一早準備的兩個紅木匣子說道:「來來,姑姑準備的,回頭讓你們的娘精雕細琢,就成傳家寶了。」
  雲瑤被勾起了興致,「傳家寶?那我得瞧瞧到底是什麼好東西。」說著她打開盒子,一下子怔住,下意識地看了蘇岸一眼。
  小女孩許芊芊疑惑道:「這不就是塊石頭嗎?」
  小男孩許崇山糾正道:「這是璞玉。」
  「璞玉也是石頭啊。」
  「璞玉是玉。」
  「可這明明是石頭啊。」
  見妹妹認了死理,許崇山翻了個白眼沒理她,一副妳真無知、沒見識,我不和妳這小破孩兒多說話的神態。
  許芊芊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揚起小臉對蘇皎皎道:「姑姑,妳送我和哥哥的是不是石頭啊?」
  許青華含笑走過來抱起女兒柔聲道:「這可不是石頭,也不是一般的玉,是極其罕見的點睛石,尋常人求一塊也不可得,這樣成對的出現,更是可遇不可求了。」
  許芊芊嘟著嘴道:「可是爹爹,什麼叫點睛石啊?」
  許青華道:「點睛石也叫知己玉,它外表看著像石頭,其實內裡是一塊美玉,但是它非常考驗雕琢者的眼力,從何處下刀,下刀的尺寸深淺,只許對,不許錯。」
  「怎麼只許對,不許錯啊?」
  「就是刀下對了,它是曠世良玉,可若是一招不慎錯了,它就在裡面碎成片了。」
  「啊?」小女孩兒半是驚訝半可惜,小聲地問爹爹:「那我娘能下對刀嗎?」
  雲瑤已回過神來,將兩塊點睛石收進盒子裡放好,揚眉對女兒笑道:「妳放心吧,這天底下妳娘要是下錯刀,就找不到下對刀的人了。」
  許芊芊咧著嘴巴亮晶晶地笑了,不忘在父親的懷裡朝蘇皎皎作揖道:「謝謝姑姑。」
  許崇山扯著雲瑤衣襟雀躍著道:「娘、娘快再給我看看。」
  雲瑤便彎腰將盒子在兒子面前打開,蘇皎皎突然發現自己哥哥正背對窗裡斜陽微笑著,靜默地望著雲瑤。
  蘇岸的身後光芒萬丈,他眼前笑語清歡,可不知為什麼,蘇皎皎只覺得彼時他的面容有些幽暗。
  晚餐極是豐盛,雲瑤親自下廚,還備下了三十年的花雕。
  下人都退了,蘇許兩家人團團圍坐,蘇岸拿掉面前的酒杯說道:「師兄,我不喝酒了。」他的笑容溫軟,言語清淺,卻是讓許青華夫婦面面相覷。
  剎那靜默。蘇皎皎看了看菜式,多是雞鴨魚肉,心裡想難道哥哥以前是無肉不歡的?
  就是這怔神的工夫,外面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你們這是吃上了,朕這緊趕慢趕還是晚了半拍。」
  一時間眾人都肅然起身,面露驚訝之色。蘇皎皎正奇怪,卻見許青華已與蘇岸連袂迎了出去。
  雲瑤湊在蘇皎皎的耳邊小聲道:「陛下來了。」說著便拉了蘇皎皎和孩子們,過去見禮。
  陛下,那不就是皇帝?蘇皎皎一時心跳如鼓,說不出的興奮與緊張。
  宋璟扶起許青華和蘇岸,對地上行禮的女眷、孩童連說免了免了,一邊招呼蘇皎皎道:「皎皎是吧,過來朕看看,長什麼樣?」
  蘇皎皎便抬頭看過去,只見她眉目清揚,月光下如風荷曼舉,好一段天然意趣。
  宋璟便解下腰間懸掛的黃龍佩玉送給蘇皎皎。
  蘇岸在一旁道:「陛下慎行,這玉過於貴重,見玉如見陛下,她一個小丫頭消受不起。」
  宋璟的手頓在空中,半晌拐了個彎,故作勉強地把玉扔給了蘇岸,說道:「她一個小丫頭消受不起,那你一個大男人總行了吧。」
  這卻是天大的賞賜了,蘇岸一旁跪倒接下道:「謝陛下隆恩。」
  宋璟懶得理蘇岸,又掏出一串圓潤光華,大若貓眼的南珠遞給蘇皎皎,道:「欸,這個皎皎拿著玩吧。」
  蘇皎皎道了謝,宋璟回望蘇岸道:「子蘇這一藏就是十年,修鍊得跟閒雲野鶴似的,是誰說現在不喝酒?」
  蘇岸上前斂首微笑道:「臣下現在不喝酒。」
  宋璟斜了他一眼道:「這酒都戒了,怎麼性子就一點不變啊?朕讓你查個金礦案,怎麼一出手就血淋淋的,逼死了朕的貴妃,偌大的官場刷拉一下子少了一大片,我說你就不能悠著點,下手輕點嗎?」
  蘇岸道:「是,臣下多年不辦案,手生了有失分寸。」
  宋璟嗔笑著輕踹了他一腳道:「劣性不改,說你沒分寸,誰信啊。」
  這邊言笑罷,宋璟又笑著回身揉了揉蘇皎皎的頭,說道:「朕真得好好謝謝皎皎,妳幫朕找回了錦衣王,要不然那廝指不定在哪兒窩一輩子。」說著側首對蘇岸道:「要不是有那麼一檔子事兒,你這狠心賊是不是就打算著與朕老死不相往來了?」
  「陛下英明。」蘇岸笑意從容,行禮如儀,偏生宋璟又氣了個半死,轉身又踹了他一腳道:「朕哪裡虧待了你。」
  「是臣辜負了陛下。」
  輕輕的這一句辜負,竟生生逼出了宋璟深藏已久的感慨,眼圈一紅差點落下淚來。然而他是威儀已久的君王,心性又極其剛強堅忍,淚光一閃,隨即消逝,揉著蘇皎皎的頭大笑道:「皎皎真是個好姑娘,有意思,對朕的胃口。」說著他低下頭湊在蘇岸耳邊幸災樂禍地私語,「瞧她給你惹的簍子,這天底下終於也有你拿不住的人了。」
  蘇岸言笑如常地道:「這天下尚有陛下拿不住的人,何況臣下。」
  宋璟吃了一癟,伸腿又踹了蘇岸一腳道:「少說一句你會死啊。」
  這兩人嬉笑打罵,眾人不由得都笑,所以宋璟突然蹦出那一句的時候,誰都沒有準備。
  「皎皎這般性子,就跟了朕入宮去吧。」

  第三章

  一眾人等驚的驚、愣的愣。
  唯獨蘇岸略一忖度,很認真地道:「不妥。」
  宋璟一揮手道:「怎麼不妥啊,就這麼定了。」說完拂袖就往餐廳裡走。
  蘇岸笑意清淺,跟在後面道:「皎皎長在市井,臣下從小就教她隨性,怎麼活得順心,過得舒服就怎麼來,所以她不知隱忍、寬容為何物,性子又懶散又刁鑽。」
  宋璟停住腳,似笑非笑地看了蘇岸一眼,回身對著皎皎招手道:「皎皎,來。」
  蘇皎皎其實有些懵,她傻乎乎地拿著那串大珍珠就過去了。
  宋璟的手指托住蘇皎皎的臉,人剛湊近去想說句什麼,不想魂遊身外的蘇皎皎在被輕薄的一瞬間回過神來,條件反射般將臉一閃,一個大耳光就揮了出去。
  宋璟本來也身手敏捷,反應夠快,但他那目光深邃,情意深藏的架勢慣性很強,一時來不及收起,只好帶著那一臉情種的餘韻駭然後閃,耳光是躲過去了,可是被蘇皎皎腕子上掄起的大珍珠打了個正著。
  他見勢不好便伸臂護住頭臉,飛來的珠串被他的肘腕震碎飛濺,一時碎玉流光,劈劈啪啪地散了一地。可那攜風帶勁的力道不可小覷,宋璟倒吸一口氣,齜牙咧嘴地趔趄後退,好巧不巧一腳踩在落地的珍珠上,身體再也掌握不了平衡,撲通的一聲摔了個屁股蹲兒。
  宋璟一口氣幾乎上不來,這屁股底下還有幾顆珍珠啊,他的帝王臉面、君主威儀、陛下風度啊!
  事情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眾人沒來得及救駕,沒趕得上擋災。宋璟強忍著劇痛面皮抽搐著,他正想若無其事地起身,隨行的大太監楊信陡然驚醒過來,一箭步撲上去大叫道:「陛下、陛下!」
  剛欲起身的宋璟被大太監楊信的衝力一壓,又撲通的一聲坐下去,又壓上他屁股底下的那幾粒硬珍珠啊。
  宋璟一臉哀號,一腳將楊信踹滾出去吼道:「瞎叫什麼瞎叫!」
  頓時萬籟俱寂,待宋璟故作瀟灑地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眾人齊齊跪地。唯獨蘇皎皎除外,她怔愣愣地嚇傻了,忘了跪。
  明月微缺,光華如水,那個女孩子半張著嘴驚呼欲出、愕然失措的傻樣子成功取悅了宋璟。
  她的身後是茵茵垂柳,有夏蟲在遠遠近近地鳴叫著。宋璟負手走近她,再走近,在一個觸手可及,呼吸可聞的距離停住。
  他男性的氣息籠罩住她,他清淺的呼吸落在她的頸項之間,他輕寵薄責的話噴在她的耳邊,吞吐中暗藏機鋒,帶著貴不可及的誘惑與吸引,「傻丫頭妳看清是誰了嗎,就敢打。」
  蘇皎皎往宋璟處微微側了側臉,她細膩的面頰在他微涼的下巴上輕觸而過,露出她探視窺測的小眼神。
  一叢香草足礙人,數尺遊絲即橫路。那光柔滑膩的輕微觸感雖轉瞬即逝,卻像是一簇蓬鬆顫抖的細尖毫毛,若隱若無的,撩撥得人心癢神馳。
  宋璟有點詫異。
  卻見蘇皎皎已淺淺施了一禮,垂首低聲道:「陛下恕罪。」
  宋璟不由得一笑,故態復萌地伸手托住蘇皎皎的臉,語甜聲柔地道:「皎皎慧黠可愛,願隨朕進宮嗎?」說完轉身對眾人道:「都起來吧,不過摔了一跤,多大點事兒。」
  眾人不料這打了一岔,又回到了原路子,這皇帝難不成要動真的?
  「陛下。」
  蘇岸剛一張口,宋璟簡單粗暴地打斷道:「子蘇你不用說,終身大事,皎皎自己作主。」說完宋璟深情款款地對蘇皎皎道:「皎皎嫁給皇帝哥哥可好?」
  蘇皎皎認真地歪頭想了想。她的目光清澈明亮,似有驚喜浮躍閃動。
  宋璟對蘇岸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
  她更加認真地歪了歪頭,伸手一指,帶著種不通世事的懵懂無知,奇怪地道:「皇帝哥哥,你屁股下那麼多珍珠,當真一點不疼嗎?」
  噗的一聲笑,蘇岸頓時破功。宋璟的面部表情瞬間斷裂,忍不住一聲仰天長嘯道:「沈子蘇,你這鬼調教的什麼妹妹啊。」
  宋璟這一切齒頓足的原形畢露,眾人才鬆氣跟著笑起來。宋璟頓時現出一股子撒潑無賴相,他一頭撲上去,以一種標準摔跤、拚命的姿勢抱住蘇岸的雙肩,進攻!
  「你個沈子蘇,悄不聲兒的你給我裝死十年,害得老子年年給你燒紙覺得對不起你,你有本事就一輩子死在外面永遠也別回來啊,今兒你不說這到底是為啥,老子饒不了你。」
  他這邊切齒地罵,將蘇岸一個過肩摔放倒在地上,蘇岸已一把扳住他的雙肩將他甩偏按在地上。這是爭勇鬥狠起來了,而且誰都不手軟。
  雲瑤輕輕拉了拉蘇皎皎衣襟,眾人皆悄悄地退了出來。
  大太監楊信感嘆道:「錦衣王和陛下果真是過硬的交情。」
  雲瑤對蘇皎皎道:「陛下是拿妳作戲,逼子蘇遞軟話呢,皎皎妳別在意。」
  「我不在意。」蘇皎皎順嘴接著,還不忘伸著脖子往後面看。
  楊信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然後在心裡嘆氣,這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錦衣王調教出來的女孩子,果然是刁鑽古怪。
  許青華夫婦招待蘇皎皎和楊信吃了晚飯,許青華陪著楊信在偏廳說話等候,雲瑤將孩子交給奶媽,帶蘇皎皎回房間。
  十年前蘇岸失去下落,家中的舊僕不願離開的,皆被許青華夫婦接養在莊子裡,如今重開錦衣王府,一眾舊僕重新回來,最年輕的也有五十來歲了。
  在蘇皎皎房裡侍候的是一位沈嬤嬤,五十歲出頭的樣子,兩鬢斑白,但是精神矍鑠,慈而爽朗,據說曾經是舊錦衣王妃的貼身大丫頭,嫁給了錦衣王府的一位管事,膝下一個兒子是蘇岸的小廝,跟著蘇岸去了戰場,回了京城後就依憑著許青華,在錦衣王府名下的莊子裡謀生。
  這位嬤嬤和雲瑤頗為熟稔,對蘇皎皎也很是親切。
  蘇皎皎乖順有禮,又笑顏如花、嘴甜如蜜,哄得沈嬤嬤溼著眼眶感慨道:「王妃要是知道王爺回來了,還給她領來一個這精靈人兒似的義女,不知有多開心。」
  這老嬤嬤話語裡的稱呼有點差輩兒,但是大家都聽得懂,無須糾正。
  雲瑤見蘇皎皎安置好,對她道:「我先回去,後天懿德長公主那裡有場賞花宴,京城裡有品級人家的女眷都去,皎皎妳在家準備準備,不懂的沈嬤嬤會教妳,我也會過來幫忙。」
  蘇皎皎眼睛一亮,道:「賞花宴,長公主?」
  雲瑤笑道:「對,說是賞花宴,其實是為了讓大家認識一下妳的。」
  蘇皎皎驚得眼睛溜圓,「認識一下我?」
  「是陛下吩咐的,明天會召見子蘇,宮中有宴,後天就輪到妳了。」
  蘇皎皎忙垮下臉來道:「那還是別了,那麼多人看我,我不就成被耍的猴兒了。」
  雲瑤失笑道:「既來了京城,總是要見人的,妳不用怕就是了。」

  ◎             ◎             ◎

  宋璟回去了,再不到一個時辰,蘇岸就要動身上朝。
  隨侍的老管家衛伯要他暫作休息,蘇岸道:「衛伯去歇息吧,我一個人呆會兒。」
  年邁的衛伯看著一身清潤消瘦的蘇岸,蒼然落下淚來,感慨道:「王爺這些年受苦了。」
  蘇岸便笑了,「衛伯說哪裡話,十年前我罵名沸反盈天,遠赴夷秦以命搏敵,又哪一天不苦?」
  衛伯聽此流淚更甚,唏噓道:「王爺……」
  蘇岸撫住衛伯的肩,深吸一口微涼的夜氣道:「衛伯不必如此,我如今回來奉你終老,不是更好。」
  衛伯以袖拭淚哽咽道:「蒼天有眼,老奴總算等到你回來了。」
  蘇岸軟語寬慰,衛伯又提起一樁事來,「王爺,陛下要把蘇姑娘封為縣主,你也該把蘇姑娘更了姓,開祠堂記入族譜的吧?」
  蘇岸怔了一下,微作沉吟。
  衛伯不解道:「王爺?」
  蘇岸背對著月光,沒有應,整個人竟給了衛伯幾分蕭索幽暗的錯覺。
  「封縣主是陛下的事。」蘇岸輕輕笑,「她一個女孩子入不入族譜有什麼關係。」
  衛伯詫異,蘇岸吩咐道:「不許讓皎皎知道族譜不族譜的事情。」
  衛伯立刻躬身,恭敬應了聲:「是。」
  深院靜,小庭空。衛伯告退走了,蘇岸一個人站在書房外的迴廊裡,桂樹的枝條在他的衣襟上灑下稀稀疏疏的倒影。
  哎,遠看河漢浩渺,繁星璀璨,織女牽牛似乎格外大而明亮,又是一年七夕。
  空氣中還是那般草木勃發的清香,風還是如斯輕細,只是崢嶸意氣的少年情懷,全都過去了。
  往事如煙,如有人逼問,即便是至高無上的君王,一切他不想說的,盡都是敷衍。蘇岸回來,只因為他的皎皎。
  蘇皎皎尚且年幼,青蔥稚嫩,花剛含苞。他固然可以近水樓臺占有她、寵愛她,且斬斷她所有的外緣與誘惑,收其心、斂其性,令得天上地下,茫茫人海,她只有他。
  只是這般愛何其自私霸道,讓她不曾心儀情動,讓她無人仰慕追求,乃至她不曾見過聲色犬馬,不曾沾過富貴繁華,這人世間五慾六塵的好處從不曾享有,於山底去仰望雲端,難免心猿意馬,嚮往羨慕。
  他已厭患王侯,而她長於鄉野,將她幽拘於身側,窮其一生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以蒼青之翠葉奪嬌黃之芽苞,終會讓她生不甘,生怨懟。
  不如讓她縱性任情,自在放肆地生活。她尋得美滿,他放手相送,她屢屢碰壁,她便還有他。
  她只有他,與她還有他,一字之差,但他願以機緣莫測、情之無常,換她一生喜樂、心甘情願。
  蘇岸背倚迴廊輕輕地吐了口氣。他側首向書房望去,寬大的書櫃一角,發黑的香樟木,所放的書籍竟然還是十年前的順序。
  十年一夢,何曾夢覺。皎皎,那個女孩子成了他深藏於心,無人探知的心事。
  蘇皎皎是被沈嬤嬤給喚起來的。
  她揉揉眼睛,見天光微亮,天幕還是帶著暗黑的灰藍色,便很不情願地把頭埋進被褥裡蹭來拱去,一邊在嘴裡咕噥著道:「這麼早起呀,嬤嬤。」
  她的聲音裡有那麼一點點的嬌軟暗啞,聽起來不像抱怨,倒像撒嬌。
  「姑娘啊,今天會有封賞下來,得一早沐浴、梳妝、試衣,用了早餐後,時間也就差不多了。」沈嬤嬤一邊說著,一邊吩咐人手去弄香湯花瓣。
  蘇皎皎懨懨地洗了個澡,溼著頭髮裹著件輕薄的蠶絲衣從淨室裡出來,恰聽見外面有喚王爺的聲音,不由得眼睛一亮,叫道:「我哥來了。」
  她跑出門噠噠噠地奔去,沈嬤嬤阻止不及,就有些傻眼。
  這,就這麼跑出去了,披頭散髮、衣衫不整的,還光著腳、穿著木屐。
  隔著窗子,沈嬤嬤看見蘇皎皎幾乎就一頭撲在蘇岸的懷裡,蘇岸笑意晏晏地任她拉扯著,伸手還去攏她的頭髮。
  非禮勿視。沈嬤嬤嚇得連忙將頭轉過去,急匆匆地往內室走。
  「哥哥。」蘇皎皎溼漉漉的頭髮,臉上的肌膚卻因為潤澤而泛著淡淡的光澤。蘇岸見她那急匆匆、興沖沖的樣子,不由得笑了,伸手將她的溼髮掖在耳後,薄責道:「頭髮也不擦乾,滴著水就敢往外跑。」
  蘇皎皎用一條帶子三下五除二就將頭髮綁住,蘇岸看了眼她腰背上一塊塊貼住肌膚的溼漬,笑語著道:「皎皎睡得可好?」
  蘇皎皎瞧見左右無人,偷偷地和蘇岸做了個苦臉小聲嘀咕道:「哥,以後不會每天都這麼辛苦吧?」
  蘇岸笑得又寵又暖,「不會,以後沒事妳儘管睡。」
  蘇皎皎得意地咧開嘴笑,全然燦爛又毫無心機,讓蘇岸忍不住伸手擰了一把她冰涼的小鼻頭,說道:「要是做錯事或者闖了禍,就每天卯時起來去書房裡練字三個月。」
  蘇皎皎嘟嘴皺起鼻子,彼時淡星殘月,晨風颳過來帶著一陣寒意。蘇岸錯身一步擋住風,將蘇皎皎摟在懷裡,他望著懷裡的女孩兒,笑容淺軟,說得語意綿長,似乎有難言的情意繾綣,「陛下可能會封皎皎做縣主,皎皎高興嗎?」
  蘇皎皎有點懵,「縣主是幹什麼的?」
  蘇岸道:「一般是封給郡王家的女兒,妳一個異姓王的義妹,封個縣主也不算太僭越。」
  蘇皎皎眼睛亮晶晶地道:「那會有品級、有俸祿嗎?」
  蘇岸揉著她的頭便笑了,「品級恐怕是沒有,但俸祿應該沒問題,他怎麼著也會每月給妳個零花錢玩兒。」
  蘇皎皎便像是偷到腥的貓,笑得很歡悅滿足,「我不稀罕品級,有俸祿才是真的。」
  這話就活像市井潑婦插著腰說,名聲再怎麼好,沒錢頂個屁用呀,全身上下一股子惡俗氣。
  蘇岸卻無心糾正她的短淺無知,只笑咪咪地存心縱容道:「嗯,皎皎高興就好。」
  蘇皎皎縮了縮肩,小腦袋在蘇岸手底下黏人討好地磨蹭了磨蹭,蘇岸俯身湊在她耳邊,柔聲笑著道:「那妳乖乖的,在家等著封賞,哥哥先上朝去了。」
  臨近七夕,陛下剛剛冊封的明月縣主蘇皎皎,由雲瑤帶領參加長公主舉辦的盛大的賞花宴。
  全京城的命婦、淑女彙聚一堂,一時香風鬢影,冠蓋如雲。
  蘇皎皎經過兩日的緊急培訓,腦袋暈暈乎乎地就跟著雲瑤出場了。她原本姿容清豔,精心裝扮後更是端莊優雅、盛美葳蕤,倒是有幾分儀態萬方的氣象。
  她隨著雲瑤的介紹,在沈嬤嬤的暗中示意下行禮如儀,諸位貴婦包括懿德長公主在內,都很是驚豔了一下下,但很快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面帶了然,心到神知。
  也是了,沒有點姿容顏色,怎麼能惹出那麼大的事來,一舉成名天下知呢?
  蘇皎皎剛剛行完禮,正欲隨雲瑤一旁就坐,卻見從門外走進一位素衣少女,一個冷笑嘲弄的聲音陡然響起。
  「妳就是那個脫男人褲子,心狠手辣的女登徒子啊?」

  ◎             ◎             ◎

  蘇皎皎頓住,凝眸看了過去。
  素衣少女看起來十來歲的樣子,膚如凝脂,眸如墨玉,眉心間用朱砂點著桃花妝,如此一映襯,讓她看起來更容光灼灼,美麗高貴且不可一世。
  雲瑤在一旁小聲道:「這是甄貴妃所出的靜怡公主。」
  蘇皎皎便面露微笑,頷首應道:「正是,公主羨慕嗎?」
  「哼。」宋靜怡一聲嗤笑,臉上的鄙夷嘲弄之色更甚,「這般無恥下流的手段,也只有妳這樣的下作人,才自以為是引以為榮吧?」
  「哪裡。」蘇皎皎笑得讓人如沐春風,「我以為是公主引以為榮,才這般念念不忘、津津樂道呢。」
  宋靜怡變了臉色,大概是她金枝玉葉,平生所受的頂撞屈指可數,此時竟然有點惱羞成怒的詞窮。
  看宋靜怡瞬間漲紅了臉,蘇皎皎不以為意地轉身隨著雲瑤欲落坐。那邊宋靜怡已然怒了,上前幾步指著蘇皎皎道:「妳這陰狠刻薄,以色誘人的毒婦,竟敢嘲笑辱罵本公主!」
  蘇皎皎本來背對著宋靜怡,看不到她的橫衝直撞、張牙舞爪,可就在她要扯住蘇皎皎頭髮的瞬間,蘇皎皎貌似隨意地側了下身,讓她撲了個空,一頭栽在面前的雕花椅背上。
  只聽咚的一聲響,堂堂的靜怡公主以一種不甚文雅的姿勢撲倒在椅子上,繼而發出震耳欲聾的大哭聲。
  蘇皎皎搖搖頭,心想真是一對父女啊,當爹的見面就是一屁股堆兒,當閨女的見面就是一狗吃屎,難道這是皇家規矩、天家氣象,不整出點熱鬧笑話不足以擺身分顯威勢?
  「我的臉……我流血了,破相了!」宋靜怡歇斯底里的哭叫聲彰顯了她內心無以倫比的恐慌,也引起了眾人的擔憂惶恐,不由得一下子齊齊圍聚過去。
  「公主、公主怎麼樣了?快來人,傳太醫!」
  一時吵吵鬧鬧亂作一團,蘇皎皎已經識相地讓出了第一現場,袖手在周邊雲淡風輕地冷眼旁觀。
  沈嬤嬤的臉有些白,著急地看向雲瑤,雲瑤搖搖頭,示意她別慌。這時一眾嬤嬤、丫頭氣勢洶洶地從外面闖進來,兵分兩路,撲向宋靜怡的撲向宋靜怡,撲向蘇皎皎的撲向蘇皎皎。
  沈嬤嬤和雲瑤下意識擋在前面,衝蘇皎皎來的多是健壯的嬤嬤,陰沉著臉言辭冷厲地道:「敢問明月縣主,因何蓄意謀害公主。」
  雲瑤解釋道:「嬤嬤誤會了……」
  一個四十上下面容陰鷙的嬤嬤冷笑道:「人證、物證俱在,許家夫人敢說是誤會?」
  蘇皎皎上前撥開雲瑤,閒閒懶懶地淡淡而笑道:「不是誤會,那妳說怎麼著吧?」
  那個嬤嬤一愣。這個反應超出了她的預知,讓她很是恍了下神,但是很快反應過來,臉上凶光一閃,上前一個大耳光朝蘇皎皎打來,嘴裡喝道:「妳竟敢謀害公主!」
  沈嬤嬤這個時候撲了上去,擋在了蘇皎皎身前。
  蘇皎皎知道來者不善,本來作好了準備、想好了手段,可是不提防沈嬤嬤這護身一撲,當下一個趔趄,想伸手抓住雲瑤穩住身體,誰料雲瑤被她這一拽,身子失去平衡,竟隨著倒下壓在了蘇皎皎身上。
  待蘇皎皎跳起來,發現沈嬤嬤倒在地上,白髮散落,嘴角流血,不知那惡僕手上戴了什麼東西,沈嬤嬤被打的臉上竟豁然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蘇皎皎頓時覺得一股冷血直沖到了頭頂上。她與沈嬤嬤相識不久,沈嬤嬤每天叫她起床,絮絮叨叨地要她做這做那有時挺煩人的,可是那是她的沈嬤嬤,雖然幫倒忙,但那是在關鍵時刻衝上前替她挨打護著她的沈嬤嬤啊。
  那惡僕意猶未盡,還想衝蘇皎皎來時,蘇皎皎斂了眸子,在那惡僕靠近的時候,舉臂、轉身、抬腿側踹,一腳將那個碩壯的身軀踢飛出去,狠狠地撞在了柱子上。
  後背著柱,似乎聽到了一聲血肉脊柱發出的悶哼,落在地上的惡僕來不及痛呼,嘴裡漾出一口血來。
  蘇皎皎又飛起一腳,將一張桌子踹飛在地,只聽乒乒乓乓清脆的碎裂聲,頓時震得滿屋皆靜。
  蘇皎皎旁若無人,彎腰撿起一大塊鋒利的碎瓷片,走到那惡僕身邊,一腳踩住其胸口。
  她的容顏平靜,儀態莊嚴,唇角還抿出一道細細上挑的弧度。
  她冷而專注地,用碎瓷片刺入惡僕的肌膚,然後一寸寸地在那惡僕的臉上割出一道血呼啦啦的深口子。
  眾人齊刷刷地驚駭無言。
  然後,蘇皎皎將碎瓷片扔在地上,她的動作甚至是隨意而優雅的,她若無其事地看著瞠目結舌的靜怡公主,那姑娘的額頭不過有點紅腫,連皮也沒破。
  蘇皎皎有些嫌棄地甩了甩手,人畜無害地笑了笑,對著眾人道:「看看,這就是公主和無品縣主的區別,公主有人替她動手,而我只能親自動手。」說著她拿起旁邊的茶壺為自己倒了杯茶,淺淺地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屋中的貴婦,佯裝嘆了口氣道:「原來所謂的溫柔嫻淑、端莊高貴,不過就是有別人動手罷了。」
  說完,蘇皎皎目光明亮的眼神清澈地歪了歪頭,狀似不解地對宋靜怡道:「妳不是還有很多嬤嬤、丫頭嗎,叫她們來打我啊。」
  一時間大家都被她的神邏輯驚呆了,宋靜怡也分不清她那話是嘲弄諷刺還是激將挑釁,愣在那裡呆若木雞。
  這時一位老太醫及時救場,道:「公主殿下如何了?」
  那毫不知情的老太醫心急火燎地闖進來,出於醫者本能,頓時被躺在地下血呼啦啦的惡僕和沈嬤嬤吸引了注意,而眾人驚愕未醒,也無人主持吩咐,故而被蘇皎皎成功截胡。
  她半扶起沈嬤嬤連忙道:「公主沒事,快來看看我的嬤嬤。」
  老太醫還真就過去了。
  老太醫把脈、看傷、上藥。蘇皎皎則在一旁關切地詢問道:「爺爺,我家嬤嬤怎麼樣,有沒有事?」
  鬍子一大把的老太醫大概是頭一次被病人「家屬」叫爺爺,嚇得手一抖,藥粉灑了出來,差點忘了自己要繼續幹什麼。
  看老太醫又繼續上藥,蘇皎皎繼續發問道:「爺爺,我家嬤嬤最是慈眉善目,一副好相貌,這口子這麼深,會不會留下疤?」
  雖然有了前車之鑒,但老太醫還是被第二聲「爺爺」給喊得手抖,藥粉揚起來正好嗆在鼻子上,不由得阿嚏的一聲,掩面劇烈咳嗽起來。
  蘇皎皎忙關切地上前捶背,還很狗腿地倒了杯茶遞過去道:「爺爺喝茶,潤潤嗓子。」
  老太醫一時尷尬,又不敢接茶,又不敢不接茶。這誰家小姐啊,還是丫頭啊,還是小姐丫頭啊,這到底是誰啊這。
  蘇皎皎見他不接茶,只悶了頭壓了咳嗽,不發一言又要上藥,忙在一旁囑咐道:「爺爺你用最好的傷藥,不管多貴我哥都付得起。」
  老太醫幾乎崩潰了,這還要不要人好好上藥了。
  沈嬤嬤的傷處理完了,宋靜怡才尖叫著說道:「還有孫嬤嬤呢,孫嬤嬤的傷重多了,為什麼不先看孫嬤嬤!」
  老太醫話不敢說、人不敢看,悶頭又去看孫嬤嬤。宋靜怡喊完了才想起自己是公主,自己也受傷了,難道第一個被醫治的不應該是她嗎?
  一時又驚又嚇,又羞又怒,畢竟還是年紀小,眼淚打著轉兒就要流下來,身旁的一個丫頭悄悄捅了捅她的後背,宋靜怡這才想起事先商量好的必殺器來。
  公主暈倒了。於是又一陣手忙腳亂,可憐的孫嬤嬤被醫治了一半就沒人管了。
  待亂糟糟、急切切的一陣鋪天蓋地的手忙腳亂之後,宋靜怡連同那惡僕孫嬤嬤終於被送回宮了。那位老太醫終於忍不住好奇,臨走前偷偷看了蘇皎皎一眼。
  眾人驚魂未定地坐回椅子上,卻見蘇皎皎氣定神閒地放下手中茶,端莊規矩地行禮告退,道:「眾位受驚了,皎皎的嬤嬤要安養,恕皎皎先行告退。」
  她的姿儀柔美,氣韻嫣然,婷婷而去的背影竟給人以淡遠清貴的錯覺,像極了十年前鐵血殺伐、淡定有禮的錦衣王沈重。
  眾人半晌方才注意到,蘇皎皎的茶杯旁竟還放著一枝從窗邊折下的、清香四溢的粉薔薇。
  性子溫柔綿軟一直無法發揮主場優勢的懿德長公主這時閉了閉眼,一掌拍在桌子上,重重地吐字道:「妖女。」

  ◎             ◎             ◎

  「這件事……」蘇岸沉吟了半晌,看向蘇皎皎道:「可能會有一點麻煩。」
  彼時晴空如碧,綠柳如絲,日影透在蘇岸的肩背上斑駁閃動。他的面容很溫和,如春雲舒捲般光透而柔軟,溫和得讓人有一點想嘆氣。
  「陛下倒還好說,太后跟甄家親近,怕是要讓皎皎吃一點苦頭。」
  「哥哥……」蘇皎皎沮喪地抱怨嘟囔道:「大不了不要這什麼縣主了,不就是他們拿權勢欺負人嘛。」
  蘇岸笑了。
  「妳才當了一天縣主就嫌煩了。」他起身揉了揉蘇皎皎的頭,「走吧,就穿著這身跟我進宮謝罪去。」
  「哥哥……」蘇皎皎咬了咬唇,對威嚴皇宮有一點天然的怯場。蘇岸深諳她的心思,說道:「走吧,禍都闖了,倒是怕罰了。」
  蘇皎皎跟在蘇岸後頭,忖度著措辭道:「哥哥,那個,我若是犯什麼錯,你會不會……」
  不等蘇皎皎說完,蘇岸便回頭笑看了她一眼說道:「妳想怎麼著?」
  在他身邊十年,那丫頭存什麼鬼心思,只需一個眼神一句話,他便能一清二楚,她這般吞吞吐吐,不過是想說,哥啊,我若是把那個叫太后的老婆子氣個半死,你會不會被牽連降罪?
  蘇皎皎像個故作機靈的小狐狸般,小心翼翼地偷看了眼蘇岸,沒敢說話。蘇岸卻是說:「妳是我錦衣王的妹妹,就算有錯,任誰位高權重,也輪不到別人教訓打罵。」
  蘇皎皎頓時眸光一亮,嘴角藏也藏不住翹了起來。蘇岸卻是看了看她,又淡淡地潑了一瓢冷水,「妳要是敢放肆妄為,就好好擔心一下回來我怎麼收拾妳。」
  蘇皎皎的心頓時又涼了半截,這還是要她乖乖地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啊,哥哥不護著她怎麼這麼命苦啊。
  宋璟在外書房接見了蘇岸,教蘇岸起了身,卻用一種意味難言的目光瞟了仍跪在地上的蘇皎皎一眼,那丫頭緊跪在蘇岸身後,正做出一副唯唯諾諾,非常畏懼怯懦的鬼樣子。
  要不是見識過這丫頭的心性狡黠、爪子鋒利,他幾乎就會被騙了去。
  宋璟長身玉立,似笑非笑地對蘇皎皎道:「倒不知道皎皎與人爭凶鬥狠起來,還真個是心狠手辣的,嗯?」
  蘇皎皎低眉順眼、謙遜低調道:「陛下過獎,皎皎自愧弗如。」
  宋璟見她不到一眨眼工夫就裝不下去了,居然敢頂嘴,忍不住反問道:「哦,妳還自愧弗如?」
  蘇皎皎抬起頭,表情認真,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光可照人地對宋璟道:「是,陛下你想,我拚了個心狠手辣,不過是以堂堂縣主的身分打傷了一個奴才,這有什麼好誇耀的,真正厲害的是不發一聲,就有心狠手辣的奴才打人臉、毀人容,皎皎自愧弗如。」
  宋璟一時說不上話,不由得去看蘇岸。宋璟的那小眼神分明是說,這丫頭話鋒厲害啊,是你教的嗎?可這不是你的一貫風格啊,你這廝不是一貫背後插刀,但當面溫柔順承,從不忤逆頂撞的嗎?
  再說我是皇帝,我說她一句怎麼了?她還分辯反諷開了,這是說我皇族心狠手辣、無可爭鋒怎麼了?
  宋璟看著看著蘇岸,眼神從狐疑詢問就變成了無辜委屈,就一個小丫頭,朕還訓不得了?
  蘇岸卻是任憑宋璟眉來眼去,恍若未知,不答一字。宋璟便知道,這個玉面黑心的錦衣王這是認為他妹妹說的對。可是,你個沈子蘇,一個撿來的小丫頭,你要不要這麼護犢子啊。
  宋璟暗自切齒磨牙,嘴上便開聲道:「那皎皎這是說,朕的皇族心狠手辣,登峰造極,天下無人能及讓妳自愧弗如是吧。」
  蘇皎皎瞬間瞪大眼睛,目光更清澈、更懵懂地訝然道:「我何時這麼說,皇帝哥哥你莫不是記錯了吧?」
  宋璟幾乎笑場,記錯,眨眼之間發生的事,他是七老八十、老眼昏花會記錯的嗎?
  他突然覺得有趣,於是循序善誘、似笑非笑地繼續下套道:「皎皎這是說,天天罵朕心狠手辣、登峰造極的人太多,朕聽多了所以記錯嗎?」
  誰知蘇皎皎一臉憤然摩拳擦掌幾乎跳起來,「哪個混蛋敢罵皇帝哥哥,我這就摔了茶杯替你毀了他老娘,不,毀他老婆的容去!」
  宋璟噗的一聲端不住了,他哈哈大笑起來。
  然後他揮了揮手朗聲道:「起來吧起來吧,別在這兒給朕裝模作樣的,就是兩小孩兒打架,請什麼罪,朕每年不和你沈子蘇打幾場,也沒見你手軟來請罪。」
  「謝陛下寬恕。」
  這邊蘇岸恭敬行禮道謝,那邊還不容蘇皎皎起身,就聽一個太監的聲音道:「啟稟陛下,太后娘娘請明月縣主移步慈安宮。」
  蘇皎皎詫然看向蘇岸,蘇岸不動聲色看了她一眼,說道:「去吧,不准再放肆。」
  宋璟瞧著蘇皎皎跟慈安宮的太監出了門,對蘇岸道:「你還知道你的寶貝妹妹很放肆,來人,擺棋!」
  這邊廂兩個人落坐,有丫頭上了茶來,宋璟笑道:「瞧瞧這回你有了牽掛的人,看朕不狠狠贏上你三局。」
  蘇岸呷了口茶淡淡地笑語道:「陛下就一點不擔心太后?」
  宋璟臉上的笑陡然凝固住。
  蘇皎皎第一次在皇宮裡穿行。
  碧牆黃瓦,花木扶疏,偶有人煙。可除了恭敬行禮再聽不到一點人聲喧鬧。如此肅穆無聲,也就只有鳥兒無知無畏,婉轉啼叫幾聲。
  東繞西繞,只走得蘇皎皎有幾分累了,前面帶路的嬤嬤依舊一臉陰沉,行走如飛。
  蘇皎皎不禁有幾分腹誹,這皇帝真有點不夠孝順,怎麼住得離他娘這麼遠,這晨昏定省行禮問安得多麻煩費時間啊,難道是太后這老婆子人老了愛嘮叨,管東管西沒完沒了,皇帝也禁不住才躲得遠遠的免受荼毒嗎?
  她這邊走邊腹誹著,不提防前面的嬤嬤已然停住,一腦袋就撞了過去,直撞得咚的一聲,頭髮散了。
  蘇皎皎哎呀的一聲,來不及安慰撞得生疼生疼的腦門,只一箭步衝上去,想要抓住滑落的碧玉鏤花蝴蝶簪。那可是雲瑤出品的,這世上僅此一件,今生與此結緣的好不好。
  因為珍貴,所以痛惜,所以要接住的決心就很大,衝上去的力度和速度也很大,然後就悲劇了。
  那位嬤嬤本來就被撞了一踉蹌,向前幾步還沒站穩,蘇皎皎又一驚一乍如小牛犢子般衝過去,那位嬤嬤當時就腳下打了個絆,又高又壯的身軀撲倒下去,偏生蘇皎皎抑制不住自己的腳步,整個人也摔了過去。
  先是噹的一聲響,那是碧玉鏤花蝴蝶簪落地的聲音。
  隨後砰的一聲悶響,那位嬤嬤沉重的肉體砸在硬生生的石板塊上的聲音。
  繼而啊的一聲叫,蘇皎皎清淺的嬌呼吞沒在鼻子與脊梁骨親密的碰撞中。
  半天也沒人反應過來,蘇皎皎只好齜牙咧嘴自己站起來,披頭散髮,滿臉鼻血……

  ◎             ◎             ◎

  太后面前失儀,也是要不得的。
  有丫頭、嬤嬤們出來,攙扶的攙扶、抬人的抬人、收拾的收拾。蘇皎皎見一個小丫頭將碎裂的碧玉鏤花蝴蝶簪掃在簸箕裡,不由得出聲道:「那個簪子別丟了,我看只是蝴蝶摔掉了,回頭我讓雲姐姐看看剩下的還能不能修補。」
  她那造型形如惡鬼,偏她還不消停,仰著脖子,用沾染血的手指捏著一個鼻孔說話,還不忘歪著腦袋要看地上的簪子,那樣子著實是怪異滑稽。
  那丫頭強忍住沒有笑場,只應了聲諾。
  蘇皎皎被帶到小耳房,剛洗了臉坐下,還未梳妝,便聽到正殿裡啪的一聲,好大好響的瓷器碎裂聲。
  幫蘇皎皎梳妝的小丫頭嚇得手一縮。蘇皎皎怔了半晌,狐疑地問身後丫頭道:「太后娘娘有病嗎?」
  小丫頭面露狐疑。蘇皎皎道:「生別人的氣,摔自己的杯子。」說完她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也是啊,我忘了她用東西是不用花錢的。」
  小丫頭想笑不敢笑,想怒不敢怒,面部表情就有點扭曲、抽搐,總算是把蘇皎皎收拾清爽了,忙不迭地行禮告退。
  蘇皎皎低眉斂首,亭亭玉立、風姿翩翩地進了大殿,跪在地上,叩首,問安。
  「太后娘娘金安。」她的聲音清朗、清靜,甚至莫名地空靈甜潤。
  安坐在上的高太后愣了一下,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不見清其面目,但看見那身形端莊窈窕。
  高太后很快皺著眉扭過頭去,好像對自己竟然看了蘇皎皎一眼這件事,極為深惡痛絕,心口竟有股煩悶湧上來,高太后眼底殺機一閃,握著座椅扶手的手一緊,手背上青筋跳起。
  身邊的趙嬤嬤見狀,連忙遞過一杯茶去,說道:「太后用茶。」
  高太后壓下心底的戾氣,接過茶,輕輕小口小口地抿著。一時大殿無聲,只有太后手中杯蓋與杯口極其輕微的觸擊聲。
  有秋風扶著花影在金磚地上輕輕地晃動著。蘇皎皎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額頭觸地沒有起身,後脖子上有了一層薄薄的汗。且膝蓋下沒有蒲團,硬磚硌得她的膝開始如針扎般疼。
  高太后則有些倦乏了,放了茶杯,歪在趙嬤嬤送來的靠墊上閉目養神地假寐。
  一眾丫頭們輕手輕腳地添茶換盞,大氣也不敢出。
  遠遠的有鳥鳴啾啾,鼻端有若隱若現的幽香飄散,蘇皎皎用眼角餘光亂瞟了幾眼,除了幾個桌子凳子腿兒,什麼也沒看見。
  可就是她的小動作,成功地被假寐的高太后抓住了小辮子,高太后坐直身子將手邊的茶壺擲過去喝罵道:「沒規矩的東西,哀家也是妳能賊眉鼠眼亂看的!」
  那壺茶是剛換的,水正滾燙,濺到身上肯定是要燒幾個大泡,何況那壺還是衝著蘇皎皎的腦袋瓜子。
  蘇皎皎雖然伏著身以額觸地不能眼觀六路,但是也時時提著心耳聽八方著,那茶壺朝著她招呼過來時,她哪裡肯吃這虧,當下啊的一聲驚跳起。
  高太后發威,她竟然敢躲,還跳起來!最讓人瞠目結舌的是,她不是躲著向後跳,而是撲著向前的。
  關鍵是她撲得還非常快、非常連貫,動如脫兔,快若驚鴻,眨眼間一下子跑到了高太后身前。
  用餘光看見那茶壺正好在自己剛剛伏地的腦門處著地碎裂開,蘇皎皎一時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她狠狠地抓住高太后的雙肩,死力地拚命搖晃,一邊誇張地聲嘶力竭地哭喊道:「太后、太后妳怎麼啦!」
  高太后一來年紀大了,二來尊貴慣了,哪裡受過這等待遇,腦袋撞在靠墊上幾乎被搖成腦震盪不說,耳朵也被蘇皎皎那嘶聲的大叫震得嗡嗡作響,差點聾了。
  旁邊的侍從都驚呆了,待她們反應過來團團圍撲過來時,蘇皎皎已然是紅了眼,對準身邊的兩個嬤嬤就是狠狠的兩個耳光,大罵道:「妳們這些奴才是怎麼照顧的太后?大白天穿堂風你們讓太后在椅子上睡覺,讓太后驚風發了羊角風!」她這邊騰出手來,對著丫頭、嬤嬤們一陣拳打腳踢,恨恨地道:「妳們這些黑心爛肺的賊,竟敢這般對太后,看我不打死妳,打死妳們!」
  高太后跌坐在椅子上,又驚又駭,又氣又怒,又頭暈又腦脹又耳鳴,一時傻呆呆反應不過來。
  待高太后勃然站起一聲怒喝「都給我住手」時,她的手下已經在蘇皎皎手上吃了大虧。
  蘇皎皎跟蘇岸是學了些防身功夫的,出手的角度和力度又刁鑽又狠辣,那些丫頭、嬤嬤們哪裡是對手?再加上她明月縣主錦衣王義妹的身分,也沒人敢真對她動手,故而蘇皎皎所向披靡。
  高太后一聲喝,蘇皎皎陡然住手,她愣愣地看著太后,然後白眼一翻,沿著身邊嬤嬤的身體,軟綿綿地癱倒在地上。
  高太后氣得直哆嗦,指著蘇皎皎,抖著嘴唇鐵青著臉半天說不出話來。還是趙嬤嬤機靈,忙上前攙扶住,扶著高太后坐下,轉頭對身邊丫頭說:「還不快去請太醫!」
  有生以來不曾受此折辱,高太后一拍桌子,面目猙獰地吼道:「傳皇帝,傳錦衣王進來!」
  這一局棋下得有點久,你來我往半天未定輸贏。宋璟盯著棋局隨手呷了口茶,說道:「子蘇你這十年窩在鄉野,沒幹別的竟琢磨棋譜了吧。」
  蘇岸笑語道:「棋譜不當吃、不當穿,臣下哪有工夫琢磨它?」
  宋璟不信,「不可能,你原來棋藝遠不及我。」
  蘇岸落下一子,輕嘆道:「陛下忙於政務,棋藝竟如此荒疏了。」
  宋璟定睛一看,自己竟要輸了,不由得驚得瞠目結舌道:「不可能,剛還是好好的,你這一片是什麼時候包抄過來的?」
  蘇岸袖手道:「剛剛。」
  宋璟不可置信地又審視了一遍,指著一顆白子道:「這顆,這顆子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門邊有太監施禮回稟道:「陛下,太后娘娘召陛下和錦衣王見駕。」
  宋璟光顧著瞅棋局,沒聽見。
  太監半天聽不到回應,微微尷尬地看了看宋璟,正撞到蘇岸微笑地看著自己。太監朝蘇岸拱了拱手,露出哀求的神情。
  蘇岸笑笑,喚宋璟道:「陛下。」
  宋璟恍然回神,在蘇岸的示意下看向了門口太監,太監複回稟道:「太后娘娘召陛下和錦衣王見駕!」
  宋璟愣住,和蘇岸對視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說,你那妹子,不會連太后都敢惹吧?
  蘇岸垂眸斂首,無動於衷。
  宋璟突然納悶起蘇岸今天的態度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慈安宮正殿,不容行禮,只聽高太后一聲冷斥道:「哀家差點讓那蘇皎皎給掐死!」
  這一聲石破天驚,謀害太后,那可是滅九族十惡不赦的大罪,連宋璟也是一臉驚愕。偏蘇岸無動於衷,只面色如常行禮如儀。
  「太后娘娘金安。」
  「哼。」高太后冷哼一聲:「還金安,我看他是想要了哀家這條老命。」
  蘇岸沒回嘴,行完禮就低眉順眼地站在皇帝身後。宋璟有些尷尬,乾咳了一聲,左右環顧了一下,小心試探著問:「母后,明月縣主呢?」
  一說起蘇皎皎,高太后臉色更加難看,冷笑道:「一大堆太醫圍著,在耳房裡裝死呢。」
  宋璟以為蘇皎皎怕太后怪罪,玩起了裝死的把戲,當下心裡鬆了口氣,指著地上的碎瓷水漬,隨意地道:「那這是怎麼了,母后何故生這麼大氣。」
  不想這一句話卻捅了螞蜂窩,高太后一下子爆發了,「何故生這麼大氣?她敢上前來掐住哀家的脖子!陛下是不是以為,哀家被人掐死了,才值得生這麼大氣?」
  宋璟見他老娘這是動了真格的,不由得駭住,忍不住覷了蘇岸一眼。掐高太后的脖子,蘇皎皎那丫頭不是瘋了吧?
  高太后一拍桌子,喝道:「要不是隨從們拉開,哀家就被那蘇皎皎掐背氣過去了,你看看哀家這一屋子的丫頭、嬤嬤,全都被她給打了。」
  宋璟看了看四周,果然有凌亂打鬥的痕跡,不過看那些侍候的人,除了衣著打扮有點凌亂,倒也未見多重的傷勢。
  在宋璟的心裡,他不相信蘇皎皎敢動手打太后,那丫頭滑不溜丟的,可狡詐歸狡詐,卻是個聰明伶俐的,與太后動手這種蠢事,應該不會幹。而自己的母后他是了解的,她早生著錦衣王和蘇皎皎的氣,怕是故意刁難。
  故而宋璟就想打個哈哈做個和事佬,但看自己母后這架勢,似乎不依不饒,宋璟的頭就有點疼了起來。
  可巧有太醫又出來解圍了。
  那太醫回稟得實在是心驚膽顫。明月縣主分明好好的,屁事沒有,甚至在把脈的時候,還趁人不備偷偷朝自己擠了下眼睛。可是他能明目張膽說明月縣主裝病嗎,高太后固然是皇帝的娘,可是錦衣王就是那麼好得罪的?當年就是親王、公主、正一品、二品的大員,哪個逆鱗是錦衣王不敢觸的?
  所以,謊話編圓,真假莫辯,來個滴水不漏吧。
  「明月縣主血虛心悸,該是由驚生怖,導致昏厥。」
  「胡說。」高太后一聲斷喝道:「她連哀家的脖子都敢掐,還由驚生怖,由驚生怖的是哀家、哀家!」
  太醫忙以額觸地,請罪。
  蘇岸音聲和煦,在一旁道:「敢問太醫,家妹現在如何了?」
  太醫答得戰戰兢兢,「該是、該是無大礙了。」
  宋璟便插嘴道:「宣明月縣主進殿。」
  蘇皎皎儀容未亂,娉婷嫻靜地進了殿,跪地,問太后安,問皇帝安。
  她請安的位置微微有一點偏,因為正地方碎片紛紛,茶漬橫流。
  宋璟留意到了這一點,心下突然一緊,他的母后,怕是手段不光彩了。同時宋璟也有種難言的失望,她堂堂太后,天下至尊,犯得著刁難一個小女孩兒,還是用這麼不光彩的手段,撒潑耍賴地刁難一個小女孩兒嗎?自己留意到的事情,蘇岸自然也能留意到。
  宋璟出聲讓蘇皎皎起身,同時看了蘇岸一眼。那廝目光溫潤,面色無波。
  不想蘇皎皎卻是俯身再次叩首,說道:「臣女有罪,不敢起身。」
  這卻是大出宋璟意料的懂事,不由得順著聲問道:「那便跪著回話,皎皎,朕問妳,妳何故掐太后的脖子,驚擾太后?」
  「掐太后脖子?」蘇皎皎駭然抬頭,一雙大眼睛尚有溼氣,越發顯得清澈純真。
  那目光撞得宋璟都有點吃不消,訕訕地看向高太后。高太后又一次被蘇皎皎的偽善無恥驚呆了,竟敢當面否認,胡說八道。
  多少年高太后不曾被人這般陷害了,這種抓狂的感覺瞬間讓她再次失去理智,手裡的茶杯又一次摔了出去。
  噹的一聲響,在蘇皎皎的膝蓋前碎裂開,蘇皎皎抬臂擋住臉,身體卻一動沒敢動。
  「母后!」宋璟幾乎惱羞成怒,這還有完沒完了。
  高太后恍然間便知道自己落敗了。她敗了,她吃了虧、受了罪,那滔天的折辱,足以凌遲處死誅滅九族的罪孽,她自認為抓住的把柄,全部全部在瞬息之間化為烏有。
  蘇皎皎不承認。因為太過驚世駭俗,只要蘇皎皎不承認,便沒人相信那是她做的。&,amp;,lt;,BR>  而如果高太后硬要說有,硬要定罪,那就是栽贓陷害,那就是以權勢凌人,即便她貴為太后,也是百口莫辯。
  她沒證據,只有證人,可是證人都是慈安宮的僕從。
  高太后一時間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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